宋嫻覺得挺好笑的。
傅亭舟傷勢已經穩定了,而且傷的是後背肩膀等上身,又不是傷了腿,怎麼還一直不肯走路呢。
隻見他趴在藤床上,前後四個粗壯婆子抬著,身上蓋著棉被,頭上帶著禦寒的風毛兜帽,就這麼一路進來,像是雨天後被曬在路上的蚯蚓。
讓人不想看第二眼。
“母親,清渺她怎麼了!!”
宋清渺昏迷在地,答不了話,傅亭舟便朝傅夫人喊。
傅夫人皺眉:“是她自己撞的,我已叫人去找大夫了。而且是她的父親,你那嶽父大人過來發火,說不認她這個女兒,還要到朝上去參奏你,她這才尋死的啊,跟我沒關係。”
“您怎麼不攔著!”
“我攔得住嗎?”傅夫人氣道,“她爹過來罵了這個罵那個,好一通威風,然後轉身就走,她又一下子就往柱子上撞,我攔得住哪個哦?”
傅亭舟又急又氣。
一眼看到宋嫻站在旁邊,立刻責備:“這下你如願了?清渺若有個三長兩短,你的正室位置算是不用擔心了,是不是?”
“傅大人,我父親在外頭馬車上等我,讓我離開候府。你正妻的位置,從此就不是我了。以後,還請傅大人保重。”
宋嫻斂首一禮,“大人著急清渺,那麼我便放心將她交給你照顧,告辭。”
她帶著妹妹宋婉往外走。
平靜又鎮定。
傅亭舟的心陡然空了一塊。
她,叫他“傅大人”?
一直以來溫柔的“夫君”稱呼,從此,冇有了麼?
“你站住!宋嫻!”
他喝令。
卻隻能看著宋嫻背影出了院門,轉彎不見了。
“宋……嫻?”
他趴在藤床上,愣了片刻。
實在冇想到宋嫻走得這樣乾脆。
七年夫妻。
她竟然冇有一絲留戀麼。
這時候,大夫到場。
給宋清渺看診,救治。
傅亭舟茫然看著一切,思緒有些亂。
但宋清渺很快就被大夫掐人中掐清醒了。
他連忙從藤床上伸手出去,握住了宋清渺的手。
“亭郎……你來了……”
“清渺你怎麼能尋短見……”
兩人彼此對視著。
傅亭舟便把方纔一瞬間的空落給拋在了腦後。
宋嫻在距離侯府大門還有一段路的地方,看到了父親宋山嶽。
清平侯擋在路上,兩人正在說話。
生父的姿態倨傲又激烈,清平侯現任職兵部侍郎,品級大了許多,卻隻能拱手含笑。
宋嫻站在原地等了片刻。
直到宋山嶽朝她這邊看過來。
她才款步上前。
聽了兩句二人談話,適時插言道:“婚姻乃兩姓之好。如今雖然出了些小意外,可傅宋兩家多年和睦,如同一家。請父親看在公爹的麵上,息怒吧。咱們回去商量章程,以後依然親熱如一家,豈不是好?”
清平侯讚許道:“正是這個理。宋兄教養的好女兒,這些年很是孝順賢惠,我很感謝啊。來日清渺入嫁,相信一定是好上加好。”
都是場麵話。
宋山嶽胸口起伏,沉默又沉默,一副難以抉擇又痛心疾首的樣子。
最終才艱難地歎了一口氣。
“罷了!罷了!養兒育女,都是一身債啊!”
“我宋山嶽的臉麵,宋家的清譽,都毀在你們兩個不成器的女兒身上了!”
“女兒大了,胳膊肘朝外拐啊!”
他還掉了幾滴眼淚。
轉身過去擦掉。
清平侯很知機地笑著攬住宋山嶽肩膀:“誰說不是呢!兒女就是債!我傅衛戎馬一生,還不是要為了兒女栽跟頭。宋兄,你我同命相憐,一會兒要好好喝上幾杯纔是!”
便拽著宋山嶽回會客廳。
宋嫻安靜跟在兩人身後。
回去時,宋清渺和傅亭舟抱在一起,正在廊下哭成一團。
傅夫人很冇眼色,看到丈夫和宋山嶽勾肩回來,竟直接問宋山嶽:“你怎麼又回來了,不是要參奏我兒子嗎,怎麼不回去寫奏摺?”
“放肆!回後院去!”
清平侯腦門冒煙。
傅夫人抖了一下,暫時住了口。
大家重回屋中落座,清平侯和宋山嶽開始聊宋清渺入嫁事宜。
宋婉看不明白。
小聲問姐姐:“……父親方纔發怒要帶咱們走,怎麼轉眼又被侯爺勸好了,這就談起了婚嫁?”
宋嫻舉帕擦拭臉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遮著口,低聲告訴妹妹:
“兩個男人都在做戲,也都明白對方是做戲。點到即止,見好就收,今日雙方本就都是要結親的。”
哦……
宋婉恍然。
聽姐姐的話,仔細觀察每個人。
傅夫人插嘴:“宋嫻之前寫了和離書,帶來冇有?先和離,再娶新婦,這才合規矩吧?”
宋嫻把謄抄的和離書從袖中取出,給兩家的男主人過目。
宋山嶽隻略略掃了一眼。
清平侯倒是仔細看了,讚道:“字型秀美,用詞優雅,這和離書寫得很出色。唉,隻可惜是和離。宋兄這麼優秀的女兒,以後於我侯府無緣了。”
宋嫻笑道:“多謝侯爺稱讚。我四妹妹比我出色得多,相信她一定能做好大少夫人。”
傅亭舟在一片和諧中,突兀插言,表示和離書必須他親自寫。
清平侯額角青筋跳:“給他拿筆墨!現在就寫,趴著你也給老子寫完!”
傅亭舟十分冇臉。
身上鞭傷未曾癒合,自然是懼怕老父再發怒。
加上宋清渺在旁邊輕輕拽他衣袖,提醒他儘快辦妥和離,比什麼都重要。
傅亭舟低聲:“你很想讓你姐姐快點走?”
宋清渺:“……”
若非此時不能節外生枝,她真想問問他,宋嫻不走,她怎麼辦?
難道他不想快點給她名分嗎?!
仆人很快拿了筆墨,送到傅亭舟麵前。
他趴在藤床上,拿起筆,卻遲遲寫不出。
腦中空白,又混亂。
“就用這份好了,你鬨什麼!”清平侯發了火,指定了宋嫻寫的和離書。
“傅大人,按手印吧。”
宋嫻親自把和離書送到傅亭舟麵前。
紅色的顏料。
在手指上蘸一蘸。
然後輕輕按在雪色的紙上。
事就成了。
宋嫻的已經按上了。
專等他。
傅亭舟的手指,沾了紅泥,卻一時冇有落在紙上。
“大人不知按在哪裡?這裡便好。”宋嫻很體貼地指給他。
傅亭舟臉色一寒。
哼了一聲。
重重落指。
白紙上立刻出現一個紋理極其清晰的紅色指印。
挨著宋嫻的。
再上麵,是她娟秀的小楷。
工工整整,寫著二人於何時何地婚配,又於何時何地解除婚約。
傅亭舟看了兩眼,覺得刺目。
轉頭不看了。
隻冷笑道:“宋二小姐東西收拾好了麼,今日就離府,還是多住幾日?”
宋嫻拿起和離書,恭敬送到宋山嶽和清平侯麵前。
又把謄抄的兩份拿過去,讓傅亭舟繼續按手印。
和離書三份,兩人各持一份,還有一份拿到官府去報備,這是本朝的規矩。
她溫柔地答道:“都收拾好了,我隨時可離開。多謝傅大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