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見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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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君荔收到蘇柔柔訊息的時候,正在教令宜和錦書包餛飩。
廚房的長桌上撒了一層薄薄的麪粉,兩個小姑娘並排坐著,手上沾滿了麪粉和餡料。
“君荔姐,我是蘇柔柔。方便見一麵嗎?我在宋家附近的咖啡廳。”
蔣君荔看著這條訊息,眉毛慢慢地挑了起來。
蘇柔柔。上次見麵是在商會晚宴的地板上。她給了人家一個過肩摔,人家送了她一句“你等著”。
現在人家主動找上門了。
“媽媽你看!我這個像不像兔子!”令宜舉起一個麪糰。
“像。”蔣君荔把手機塞回口袋,
“媽媽出去一趟,你們跟著孟奶奶繼續包。不許偷吃生餡。”
“為什麼不能吃生餡?”錦書問。
“因為吃了肚子會痛。”
“那煮熟了為什麼就不痛了?”
蔣君荔想了想。“因為熟了它就認輸了。”
兩個小姑娘同時點頭,覺得這個解釋非常有道理。
蔣君荔到的時候,蘇柔柔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羊絨開衫,裡麵是白色的真絲襯衫,頭髮柔順地披在肩上,麵前放著一杯冇動過的美式咖啡。
“君荔姐。”蘇柔柔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跟上次在晚宴上完全不一樣。
蔣君荔在心裡找了個詞——精心排練過的真誠。
“蘇小姐。”蔣君荔在她對麵坐下來,服務員過來,她點了一杯熱拿鐵。
蘇柔柔把美式咖啡往旁邊推了推。
“君荔姐,我今天來,是想為上次的事道歉。”
蔣君荔的眉毛動了一下。
“上次在晚宴上,是我太沖動了。”
“我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維納是我的好朋友,她走了以後我一直很難過,那天看到你站在宋詞身邊,我——”
她停頓了一下,垂下眼睫,“我把自己的情緒發泄在了你身上。對不起。”
蔣君荔的拿鐵送來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沒關係。”
蘇柔柔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真的不怪我?”
“不怪。”蔣君荔又喝了一口。
不是因為她大度,是因為她壓根不信。
但她想看看蘇柔柔接下來要說什麼。
一個人費這麼大功夫搭台子,不可能隻唱一出道歉的戲。
果然。蘇柔柔的眼眶微微泛紅了。
“君荔姐,你人真好。難怪明遠和錦書那麼喜歡你。上次在晚宴上我對你那樣,你還原諒我。”
蔣君荔笑了一下。“都是誤會。”
“不是誤會。”蘇柔柔搖頭,
“是我小人之心了。後來我聽說了很多你的事——你對明遠和錦書的好,這些事,不是親媽做不出來。”
蔣君荔端起拿鐵又喝了一口。奶泡下麵的咖啡已經涼了一些,苦味泛上來。她等著。
“君荔姐,我真的佩服你。你一個人帶著令宜,嫁進宋家,把兩個孩子照顧得那麼好,連覃姨都對你讚不絕口。
這得是多大的心胸才做得到。換成我,我肯定不行。”
蘇柔柔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由衷的感慨。
“蘇小姐過獎了。”
“我說的是真心話。”蘇柔柔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一點,
“君荔姐,你在宋家不容易。宋詞那個人,工作起來不要命的,家裡的事全丟給你。
外麵那些人又愛嚼舌頭。你一個人在宋家,裡裡外外都要周全,想想就累。”
蔣君荔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來了。
“我跟宋詞認識很多年了,”蘇柔柔的聲音更低了。
“從他和維納談戀愛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他這個人吧,什麼都好,就是太忙了。
以前維納就受不了他這一點,天天查他的行程,打電話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那時候我還覺得維納太作了,現在想想,她也是冇辦法。”
蔣君荔冇有說話。她看著蘇柔柔,目光平靜。
“男人啊,不能太放心的。”蘇柔柔歎了口氣,
“尤其是宋詞這種男人。他身邊從來不缺往上貼的人。
助理、客戶、合作夥伴,哪個不是年輕漂亮的?君荔姐,你心太大了。你對他太放心了。”
蔣君荔端起拿鐵,把最後一口喝完。
“蘇小姐的意思是?”
蘇柔柔猶豫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然後她從包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用手掌蓋著,推到蔣君荔麵前。
她的手移開。桌麵上是一個很小的黑色圓片,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
“這個是定位器。”
“貼在手機背麵或者車裡,可以實時看到位置。君荔姐,我不是要你做什麼,我隻是覺得——你應該多留個心眼。”
蔣君荔低頭看著那個黑色圓片。很小,很輕。
“你一個人帶著令宜嫁進宋家,身邊冇有孃家人撐腰,宋家的財產將來怎麼分配,你想過嗎?”
蘇柔柔的聲音更輕了,“明遠和錦書是宋詞親生的,覃姨的親孫子。
以後宋家的產業、股權、不動產,會分給令宜多少?
你現在對明遠和錦書掏心掏肺,把他們當親生的疼。
可他們長大了,會記得你的好嗎?
他們有親媽。維納雖然不在了,但維納家的人還在。
到時候他們拿著維納那份遺產,加上宋家的產業,誰會記得你這個後媽?”
蔣君荔把那個定位器拈起來,在指間轉了一下。
“君荔姐,我是外人。但正因為我是一個外人,我纔看得清楚。”
蘇柔柔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替人不值的懇切,
“你太老實了。你對所有人都好,但冇有人替你想。你得替自己想想。替令宜想想。”
蔣君荔把那個定位器拈起來,在指間轉了一圈。
很小,很輕,像一片黑色的指甲蓋。她低著頭看了兩秒,然後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
“蘇小姐。”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你……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蘇柔柔的表情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痕。
“你知道嗎,”蔣君荔低下頭,把那枚定位器攥在掌心裡。
“我來宋家一年了。所有人都覺得我高攀,覺得我心機深,覺得我對明遠和錦書好是裝的。冇有人真的把我當自己人。”
她抬起眼睛看著蘇柔柔,“你是第一個。”
蘇柔柔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迅速調換上了一副心疼的神色。
“君荔姐,我就是看不下去。你一個人在宋家,太不容易了。”
“不容易這三個字,從來冇有人跟我說過。”
蔣君荔把定位器按在自己胸口,像是攥著一顆救命稻草。
“夫人對我好,但她對我好是因為我對孩子好。
宋詞對我——他連正眼都不看我。我每天在這個家裡,做什麼都是應該的,做什麼都冇有人心疼。”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低到最後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蘇柔柔往她這邊傾了傾身子,伸出手,猶豫了一下,覆在蔣君荔放在桌麵上的另一隻手上。
“君荔姐,以後有我。”
“蘇小姐,定位器怎麼用?”
蘇柔柔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從包裡拿出那個定位器的包裝盒,拆開,裡麵是一張小小的說明書。
“這個貼在手機電池背麵,訊號最強。或者貼在車座底下,他平時不會注意到的。
手機上下這個App,繫結裝置碼,就能實時看到了。”
蔣君荔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
她把App下載好,把裝置碼輸進去,螢幕上跳出一個地圖介麵,一個小紅點正在咖啡廳的位置閃爍。
她盯著那個紅點,嘴角慢慢地彎起來。
“這樣就能看到了?”
“能。他去哪兒你都能看到。”
蔣君荔把定位器小心翼翼地放進包包的夾層裡,拉上拉鍊,又拍了拍,像是在安放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然後她抬起頭,握住蘇柔柔的手。
“蘇小姐,今天你跟我說的話,我會記住的。宋家的財產,我不是冇想過。
但我不敢爭,也冇有人教我怎麼爭。你一個外人,比我的孃家人還替我著想。”
她的眼眶又紅了,“我以後能找你商量嗎?”
蘇柔柔的嘴角彎了一下。
“當然可以。君荔姐,你隨時找我。”
蔣君荔站起來,又握了握蘇柔柔的手才鬆開。
她走出咖啡廳的時候,腳步比來時慢,脊背微微彎著,像是一個長期被忽視、忽然被人關心了之後不知所措的女人。
玻璃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她的身影消失在午後的陽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