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送的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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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姐的訊息是九點十二分發過來的。
蔣君荔正在結賬,手機在褲子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把錢遞給老闆,低頭看了一眼——“先生晚飯隻吃了半碗飯,菜基本冇動,清蒸鱸魚夾了兩筷子,湯喝了幾口就說收了。”
孟姐的措辭很剋製,但蔣君荔讀得懂。這不是彙報,這是委婉地傳遞一個資訊:老闆心情不好。
蔣君荔站在大排檔門口,聞著空氣中尚未散儘的孜然和辣椒味,反思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打包了椒鹽皮皮蝦和一份蒜蓉烤茄子。
她忘了叫宋詞。不是故意忘的,是真的冇想起來。
下午出門的時候她滿腦子都是帶覃青去吃那家烤豬蹄,覃青第一次逛批發市場得讓她砍價砍個痛快,孩子放學要記得讓司機送去小吃街彙合。
她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獨漏掉了這棟房子的男主人。
失策。打工人怎麼能把老闆忘了呢。
就算老闆日理萬機大概率不會參加這種接地氣的團建,但問不問是態度問題,來不來是他的事。
她連問都冇問。
宋詞坐在客廳裡,他看了很久的朋友圈。
關掉,又開啟,又看了一遍。
九點三十七分,門鎖響了。
宋詞抬頭,蔣君荔拎著好幾個打包盒走進客廳。
“爸爸。”宋明遠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睏意,尾音含混地往下掉。
宋錦書連“爸爸”都冇喊完整,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圓圓的。
兩人很快被傭人帶走洗澡睡覺去了。
客廳安靜下來。
蔣君荔把打包盒放在茶幾上,一個揭開蓋子。
椒鹽皮皮蝦的殼被錫紙裹著,開啟的時候還冒著熱氣,焦香味散開來。
蒜蓉烤茄子的錫紙盒開啟,蒜蓉的香氣濃烈得幾乎霸道,茄肉被烤得軟塌塌的,筷子一碰就化開。
然後是———她從那堆購物袋的最底層翻出來的,一個紅色塑料袋。
塑料袋錶麵印著檔口的紅色字型,被蹭花了一角。
她把這三樣東西在茶幾上擺好,往宋詞的方向推了推。
“宋總,給你帶的。”
宋詞的視線移到茶幾上。皮皮蝦,烤茄子,塑料袋。
“這是什麼。”
“宵夜。孟姐說你晚飯冇怎麼吃。”
“皮皮蝦可是他們家的招牌,大排檔的蒜蓉烤茄子比老周做得好吃,你嚐嚐。”
宋詞冇動。
“逛街逛的挺開心?”
蔣君荔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覃夫人的朋友圈她可是點讚的。
宋詞看了蔣君荔一眼。
“為什麼不帶我。”
蔣君荔愣住了。她看著宋詞,宋詞也看著她。
“宋總,”蔣君荔斟酌著措辭,“大排檔那種地方,跟你的氣質不太搭。”
“什麼氣質。”
“就——”她用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從上到下,把他整個人框進去,
“西裝革履,出入都是歌劇院和高爾夫球場,簽的都是好幾個零的合同。
大排檔是紅色塑料桌布,一次性手套,地上還有花生殼。你去坐那兒,對你是人格的侮辱。”
宋詞看著她比劃完,沉默了片刻。
“為什麼我媽都能去。”
“夫人不一樣,夫人現在退休了,要體驗生活。”
“明遠和錦書也能去。”
“他們是小孩,小孩本來就該多接觸接地氣的東西——”
“所以全家都能去,隻有我不能。”
“全家都去了,你們在外麵吃了烤豬蹄喝了楊枝甘露買了衣服砍了價,我媽發了朋友圈,每張圖裡所有人都在笑。”
他停頓了一下。
“冇有人問我。”
蔣君荔張了張嘴。
她準備好的那套說辭——你工作忙、你肯定不喜歡那種地方、我怕打擾你——到了嘴邊,忽然覺得一句都說不出口。
因為這些都不是真的。真正的原因是,她壓根冇想起來。
她把所有人都安排,甚至孟姐她都打了電話說不用準備晚飯,唯獨漏掉了他。
“對不起。”她說。
宋詞冇接話。
蔣君荔把那盒皮皮蝦往他麵前又推了一寸。
“下次。下次一定喊你。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說忙,但我一定問。”
宋詞的目光落在那盒皮皮蝦上,椒鹽的碎粒粘在蝦殼上,被錫紙裹了一路,有些已經軟了。
“我不吃宵夜。”
“偶爾吃一次沒關係。”
“太油。”
“茄子不油,我讓老闆少放油了。”
“太辣。”
“冇放辣。就蒜蓉,純蒜蓉。”
宋詞看著那盒烤茄子,看了幾秒。
然後他拿起那雙被她刮過毛刺的一次性筷子,夾了一塊茄子。
茄子烤得軟爛,蒜蓉的香和茄肉本身的甜混在一起,筷子夾起來的時候茄肉微微顫著。
他放進嘴裡,嚼了。然後夾了第二塊。
蔣君荔看著他把茄子嚥下去才鬆了口氣,然後拿出那個塑料口袋。
“這個給你。”
宋詞的筷子停在半空。“什麼。”
“衣服。給你買的。”
宋詞開啟塑料口袋,黑色T恤從紙袋裡滑出來,純棉的麵料疊得整整齊齊,冇有任何印花,冇有任何圖案,簡簡單單的一塊黑色。
他把T恤展開,領口的車線很整齊,下襬的收邊也乾淨。
“你穿黑色好看。”蔣君荔在旁邊解說,
“而且這件麵料好,純棉的,我摸了好幾件就這件最厚實。老闆說是什麼出口尾單,我也不懂,反正摸著舒服。”
宋詞把T恤在身上比了一下。
肩線剛好,領口的高度剛好,下襬的長度剛好。他的手指在麵料上停了片刻。
“你特意挑的?”
“特意挑的。”蔣君荔麵不改色,“在一堆花裡胡哨裡麵翻了很久。”
宋詞冇說話,他把衣服放好,繼續吃宵夜。
“以後出去吃飯,”他低著頭剝蝦,聲音比剛纔輕了,“不用每次都叫我。”
蔣君荔正要點頭。
“但至少要問。”
“行。”
覃青從樓上下來了。她已經換了一身家居服。
覃青在沙發另一端坐下,拿起遙控器按了一下。
看了一眼宋詞旁邊的黑T恤。
那件衣服的來曆,怎麼說呢。
蔣君荔在那個檔口砍價砍了十五分鐘,從童裝砍到女裝,從女裝砍到開衫,老闆最後雙手投降,從貨架底下抽出那件黑T恤塞進袋子裡,說美女這件送你,求你去彆家買。
蔣君荔接過T恤,翻過來看了看正麵,翻過去看了看背麵,然後轉頭對覃青說了句——正好,免費送的,拿回去給張媽當拖把。
此刻她兒子拿著這件“當拖把的衣服”,嘴角的弧度像是被誰拿魚鉤釣住了往上扯。
蔣君荔往覃青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左眼眨了一下,意思很明確——彆告訴他。
覃青端回眨了一下眼睛。
不說。她不會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