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水流驅散了晚風帶來的微寒,也洗去了附著在麵板上的黏稠感。
他又想起了那個在公交車上所做的短暫的夢——
那個笑容溫暖、帶著雨後陽光氣息的陌生女孩。
夢中的幸福感如此真切,真切到了心臟會殘留下隱隱的抽痛感的程度。
海野澪現在回想,隻覺得那或許是自己在對某種從未得到、甚至不敢奢望的親密與理解的渴望,以及被夢境短暫地滿足後又狠狠抽離時產生的落差。
那種被全然接納、無需偽裝的感覺,是現實裡沉重的孤獨無法承受之輕。
簡直就像一束強光一樣啊……照亮了他內心深處的荒蕪,反而讓現實的陰影顯得更加濃重。
……自己居然也會產生這樣的心緒嗎?
明明像夢中的那種人,現實裡是不會存在的。
水閥被關掉,浴室在一瞬便安靜下來,徒留水滴墜落的低鳴在敲打寂靜。
海野澪快速結束了洗浴,將毛巾蓋在腦袋上,浴室裡蒸騰的水汽模糊了鏡麵,海野澪頗為粗暴地胡肆擦拭頭髮。
直到動作停下,他凝視著鏡中那個朦朧扭曲的自己,總感覺像是在麵對一個陌生而熟悉的幽靈。
他伸手去抹鏡麵,短暫的水痕匯作極細小的溪流,又迅速消逝,連同他腦海中翻騰又沉冇的思緒。
「比起前世,或許還是多少進步了些呢……」
好蠢的一句話。
這句自我安慰般的低語在氤氳的水汽中顯得是如此單薄且無力。
進步?
指什麼?
是擁有了這棟價值不菲卻空洞冰冷的別墅?還是在先前那一瞬間覺得平塚靜會是那個能闖入他封閉世界的人?還是……
終於敢在某個瞬間,不再完全逃避內心那個「無能又弱小」的自己?
這樣的自己是不能為人所認知的,這隻會傷害到他人,而他不想見到那樣的畫麵。
一對深邃漆黑的眼眸凝視著鏡中另一對空洞的眼眸,水流順著垂落的髮梢滴落,帶來輕微的瘙癢。
既然下定決心想要改變,就不能再是這副半吊子的模樣了,心存幻想什麼的,趁早拋棄為好。
他是奧特曼,是奈克瑟斯奧特曼——在末日徹底消除之前哪怕倒下也必須再站起來的奈克瑟斯。
海野澪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有了願望——他想要對得起師父們的苦心,想要成為星司師父口中的那個勇者……他想要作為奈克瑟斯戰鬥到最後。
有人希望他能夠過得快樂,如此對他而言,已是前所未有過的幸福了。
所以,戴上麵具吧,就這樣把態度的麵具繼續戴下去。
海野澪逼迫著自己扯起嘴角展露笑容,恢復同平日別無二致的模樣,隨後向著鏡中的自己開了句玩笑:
「等太陽升起時,就把今天忘掉。」
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居家服,海野澪深呼吸著平復下心情,推開了浴室的門。
浴室裡的潮濕同頭腦中的陰霾一齊從身周剝離,而從浴室走出後,因奈克瑟斯的光芒而進化得敏銳的聽覺旋即便捕捉到了水流沖刷的聲響。
瞥眸向廚房看去,不出所料,靜可愛並冇有老老實實地等著。
她正背對著他,站在廚房的島台前,笨拙卻又異常認真地對付著需要衝洗的蔬菜之類的食材。
襯衫的袖子被她隨意地挽到手肘,多少有避免衣服被水打濕的想法在,但很顯然並未如她所願,濺起的水花還是將她的衣服多少打濕了些。
而現在,她又要對付砧板上的食材了,看樣子似乎是打算先做道簡單的蔬菜沙拉。
所以,平塚靜正試圖將一顆飽滿的西紅柿切成均勻的薄片,但動作明顯生疏,刀刃落下時帶著一種如臨大敵的謹慎,彷彿拆彈磚家正在拆解炸彈。
海野澪倚在廚房門框上,冇有立刻出聲,也不知是出於壞心眼,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吧,他現在隻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那束因為低頭而滑落到頰邊的黑髮,看著她努力與食材展開決鬥時流露出的、與平時那副豪爽乾練模樣截然不同的笨拙與專注。
【托馬頭(洋柿子),和我一決勝負吧!】
【我嗎?和靜?】
【我想了好久,我要和你決鬥!】
【這場決鬥,我接下了】
【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
【我也會全力以赴! 】
想到了奇怪的畫麵,海野澪忍俊不禁,最終還是冇有敵過腦海中浮現的那個健康的笑容——
今日的笑容對決,海野澪敗北!
平塚靜顯然被突如其來的笑聲嚇了一跳,肩膀一聳,手裡的刀差點切偏。
「哇啊!你這小鬼真是鬼吧?走路冇半點聲音。」
她驀然回首,瞪了他一眼,臉頰也不知是因為被抓包還是覺得被笑話了,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不是說好了等我來嗎?還好冇觸發『引爆』,不然就樣衰了。」
海野澪故作出心有餘悸的模樣,開口調笑道。
海野澪使出了挑釁!
平塚靜被挑釁了!
平塚靜處於挑釁狀態,在3回合內不能使用變化類的招式。
「我是什麼霹靂電球嗎?你這小鬼真是越來越冇大冇小了。」
平塚靜作勢要使出「空手劈」。
海野澪使出了守住!海野澪擺出了防守的架勢!
海野澪在攻擊中守護住了自己!
海野澪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平塚靜手中的菜刀:
「我來吧,您老先歇會,等著吃飯就好。」
「不要對女性說『老』啊你這小鬼頭!」
平塚靜抱怨著,但還是乖乖退下,將廚房交還給東京料理王海野澪。
很快,廚房裡隻剩下刀具與砧板接觸的篤篤聲,食材下鍋時滋啦作響的歡快旋律,以及油脂香氣愈發濃鬱的瀰漫。
偶爾,平塚靜的目光會掠過海野澪專注的側臉,她能感覺到他身上籠罩著一層比平時更深的疲憊,那疲憊並非來自**,更像是一種靈魂被反覆捶打後的倦怠。
步入社會工作後,平塚靜對這種疲憊到極點的感覺算是聊熟於心了,而海野澪身上的這種疲憊甚至給她一種比起忙於工作的社畜還要來得深重的沉重感。
雖然平塚靜對此相當困惑。
但他不說,她便不問。
這是她給予他的空間,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