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長的警察站起身,拍了拍膝蓋:
「海野先生,您是說,您拍攝的素材裡,出現了這個之後才被盜走的皮套?」
海野澪揉了揉太陽穴:
「我知道這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但我看到的的確是如此。」
「會不會是備用的也被偷走了?」
「不可能,我們暫時隻製作出了這一件,由於是純手工打造,相關工藝複雜,製作出一套至少是要一個月往上走了。」
聞言,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
年輕的那個在本子上寫了什麼,年長的那個則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方便讓我們看一下您說的那段素材嗎?」
「跟我來。」
海野澪帶他們回到辦公室,開啟電腦,調出那段畫麵。
螢幕上,畫麵被放大,演員眼中的那片陰影裡,紅銀相間的輪廓即便模糊也足以辨別了。
年長的警察湊近螢幕,眯起眼睛看了很久,然後直起身:
「您說,這個皮套昨晚九點四十七分才從服裝間『走』出來?」
「監控拍到的。」
「那它就不可能出現在昨天傍晚的拍攝現場。」
說罷,年長的警察忽然頓了頓:
「除非有內部人員提前拿到了設計圖,製作了一模一樣的皮套。」
這解釋其實有些過於牽強了——如果有人事先製作了一件一樣的皮套,在拍攝時混入片場,然後再偷走原版,製造混亂……
但動機是什麼?
一個皮套而已,值得這麼大費周章嗎?
海野澪皺了皺眉。
「海野先生,」年長的警察說,「最近有冇有什麼可疑的人接觸過您或者您的公司?」
海野澪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個名字——查理迦。
那個塗著慘白麪孔、拎著黑色皮箱、說著莫名其妙話的怪人。
「一個推銷怪獸模型的吧?但那人看起來隻是有點古怪,不像會偷東西。」
「怪獸模型?」
「我們是影視公司,來推銷作品的也不能算少。」
年長的警察點點頭,冇有追問:
「我們會調查的。如果有什麼發現,會第一時間聯絡您。也請您這邊如果想起什麼線索,隨時聯絡我們。」
「好的,辛苦了。」
送走警察後,海野澪獨自回到了服裝間裡,看著那片空蕩蕩的位置。
燈光慘白,照得四周的服裝架投下淩亂的影子。
那些怪獸皮套蜷縮在角落裡,在光影中彷彿有了生命,隨時會甦醒過來一般。
他蹲下身,再次觸控地上那些已經半乾的液體。
指尖傳來的觸感很奇特——
不是水,不是油,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帶著微妙溫度的東西。更像是……某種體液?
海野澪站起身,盯著那片痕跡。
一個荒誕的念頭從腦海深處浮現——
如果那個皮套不是被人穿走的呢?如果它自己會走路呢?
「別犯傻了。」
他低聲對自己說。
可另一個聲音卻依舊在心裡迴蕩——
你做的那場夢,那些景象,那銀灰色的巨人……真的隻會是場夢嗎?
他甩甩頭,轉身離開了服裝間。
……
回到家已然很晚了。
海野澪輕手輕腳地開門,生怕吵醒妻女。
玄關的夜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暈讓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些。
他脫下外套掛好,走進客廳。
臥室的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門,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光,看到床上兩個依偎的身影。
結衣側躺著,手臂環著千歲,千歲的小臉埋在媽媽懷裡,睡得正香。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掩上門,回到客廳。
躺在沙發上,他閉上眼,毫無睏意。
腦海中反覆浮現那些畫麵——
監控裡像是自己走出來的皮套,演員眼睛裡倒映的影子,地上那些來歷不明的液體,查理迦意味深長的話語……
「藝術與現實,有時隻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而已。」
那傢夥到底想說什麼?
他隱隱約約覺得,這件事或許真的和查理迦有關。
還有那雙眼睛——
那雙在鏡中、在窗玻璃上、在他意識邊緣靜靜注視著他的乳白色眼眸。
那到底是什麼?
像是奧特曼一樣的存在……
可奧特曼歸根結底不過是個虛構的形象罷了,這世界上壓根不存在那種東西。
海野澪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沙發靠墊裡。
布料上還殘留著洗衣液的清香,和結衣身上的味道一樣。
他想起結衣說過的話:
「你也要愛你自己。」
他不由回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個就像是醜陋的夜鷹一般的自己。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這麼久了,讓他都快忘了自己……
咦?
海野澪不由眉頭緊蹙。
這隻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點,他似乎有些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穿越到這個世界的……
他猛地坐起身,神情變得有些恍惚。
過去的自己是個怎樣的人?那個自己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又都經歷了些什麼……?
海野澪試著搜尋自己的記憶,卻一無所獲。
自己為什麼會全都忘了?
客廳裡很安靜,隻有冰箱壓縮機在發出隱約可察的低沉嗡鳴聲,窗外偶爾傳來遠處街道上車輛駛過的聲音,晃入屋內的月光也影影綽綽,像是一場遙遠而模糊的夢。
他坐在沙發上,低著頭,盯著黑暗中自己雙掌模糊的輪廓。
那是人類的一雙手,麵板完好,指節分明,手中空空如也。
穿越。
這個詞他並不陌生——
不如說,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他生活的那個時代,穿越早就成了網路小說裡爛大街的題材。
什麼車禍穿越、墜崖穿越、猝死穿越甚至是馬桶穿越……花樣百出,層出不窮。
可他是怎麼來的?
他閉上眼,努力在腦海中搜尋任何相關的片段。
一片空白。
不是「記不清」,更像是「冇有」。
就像一本書被撕掉了開頭幾頁,故事直接從中間開始——他記得自己在這個世界醒來後的每一天,記得高中入學典禮那天的陽光,記得捨身救下薩佈雷時的疼痛,記得與結衣初遇時她哭紅的眼眶。
但在此之前,什麼都冇有。
他叫什麼名字?那個「前世」的自己,叫什麼?
想不起來。
他長什麼樣?高矮胖瘦?是學生還是已經工作了?有冇有家人?有冇有朋友?
想不起來。
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害怕什麼?渴望什麼?
全想不起來。
一陣寒意從**深處升起,沿著脊背如毒蛇般幽然攀行至腦內。
他不記得「自己」。
那個「自己」,像是一個冇有麵孔的幽靈,存在於他的知識裡,卻不存在於他的記憶中。
「我……」
海野澪輕聲低吟,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單薄。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麵傳來的,而是從——裡麵。
從他自己身體的深處。
「想要……見到、你……」
斷斷續續,仿若牙牙學語的呼喚。
「來吧……來……找我……」
那呼喚聲牽引著他,向戶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