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很溫馨。
結衣的漢堡肉做得恰到好處，外皮微焦，內裡多汁，配上特製的醬汁和米飯，簡單卻美味。
小千歲吃得滿臉都是醬汁，被結衣笑著擦乾淨。
「今天工作順利嗎？」
結衣問，給海野澪添了碗味噌湯。
「還行。」
海野澪避開了那些無法解釋的部分：
「新企劃的設定遇到點瓶頸，不過慢慢來。」
「別太勉強自己。」
結衣看著他，眼神溫柔：
「你最近睡得不太好，黑眼圈都出來了……都快像高中時一樣了呢。」
「有嗎？」
海野澪下意識摸了摸眼下。
「有哦。」
小千歲插嘴，模仿著媽媽平時照顧她的語氣，「爸爸要好好睡覺，不然會變成熊貓的！」
海野澪笑了：
「好，聽小千歲的。」
飯後，他陪小千歲在客廳玩。
女兒獻寶似的拿出她下午做的黏土怪獸，滔滔不絕地講解著它的「超能力」：
「它的腦袋非常硬！有盤羊一樣的大角！然後尾巴是這樣甩的，啪！打倒壞人！」
海野澪認真聽著，不時點頭，心想自己的女兒真可愛。
很喜歡看紀錄片的小千歲也是知曉和記住了不少動物，甚至還懂得提取特徵用來創造手工，果然他的女兒聰敏過人啊！
嗯……說不定未來會選擇當個動物學家？又或者成為一代設計大師？
海野澪看著女兒興奮的小臉，心中的陰霾暫時被驅散了。
這纔是現實。
溫暖的，具體的，可以觸及的現實。
晚上九點，小千歲被哄睡了。
海野澪和結衣依偎著坐在沙發上，電視裡播放著無關緊要的綜藝節目，聲音調得很低。
「澪。」
結衣突然開口。
「嗯？」
「你真的冇事嗎？」
她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
「不隻是工作上的事。你最近……總有點心不在焉的。」
海野澪沉默了幾秒。
他想告訴她一切：那些幻象，那場夢的詳細，停車場裡的怪物，便利店玻璃上的影子。
但他不能。
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解釋，也不想讓結衣擔心。
「隻是有點累。」
他最終說，握住她的手：
「可能是新企劃的事兒想太多了。這陣子忙完就好了。」
結衣看著他，冇有繼續追問，隻是靠在他肩上：
「別什麼都自己扛著。你還有我，記得嗎？」
「記得。」
海野澪輕聲說，吻了吻她的頭髮。
「澪……我愛你。」
結衣隻是將臉龐埋在他的頸窩，能感受到她的溫軟。
海野澪隻是含著笑，輕聲迴應：
「我也愛你。」
但是結衣聽到這樣的話，卻開口說：
「你也要愛你自己。」
海野澪有些不明所以，但很快卻也明白了，結衣這是在擔心他。
「我會的。」
聞言，結衣卻是側身擁住了海野澪，埋入他的懷中。
海野澪看不見結衣的臉龐，隻是回擁住她，感受她炙熱的心意。
「……不要整夜修補他人漏雨的屋簷，卻任由自己的心室在暴雨中塌陷。」
「什麼……？」
結衣突然說出了一句太過文縐縐的話語，意味不明而隻讓一頭霧水的海野澪啞然失笑。
「答應我，好嗎？」
結衣隻是這樣說。
海野澪感知到一股觸動，可他卻不明來源，令他茫然。
他總覺得自己無法回答這樣的話語，又或者說，不知是否該去回答。
但他還是說了：
「我知道了。」
結衣冇有再說什麼了，隻是抬起俏臉，用那雙濕潤的眸子注視著他。
溫暖無言間瀰漫，將他融化，直至睡意濃濃。
那一夜，海野澪睡得很不安穩。
他又做夢了。
但不是那個末日般的噩夢。
這次的夢很零碎，像是記憶的碎片被胡亂拚接。
他夢到自己站在一片無垠的黑暗虛空中，周圍漂浮著發光的幾何體。遠處有一個巨大的、銀色的門，門上雕刻著他無法理解的符號。
門緩緩開啟，裡麵湧出光芒。
光芒中，無數畫麵閃過：
灌拳而入，一顆形似心臟的碩大器官血淋淋地被拽扯而出……
粘稠血雨如注而瀉，他似乎在浴血回望，遠處是架懸停的直升機……
如瀑般從他的指間流逝的生命，而他隻能是如聖弗朗西斯般落寞而視……
無人會傾以目光的冷巷裡，疲憊至極的他倚著牆一點點滑落……
向他嘶聲怒罵的幽暗紫影、展翅尖唳的龐碩怪鳥……
還有更多，更多……
怪獸的嘶吼，人們的哭喊，血紅色的雨，自己劇烈的心跳……
最後，所有畫麵匯聚成了一個身影。
銀灰色的身軀，飛鳥狀的核心，乳白色的眼眸。
那道身影隻是側著身，回眸遠望著他。
……奈克瑟斯。
祂轉身向他，而後伸出了手。
想要觸及……
他躋身而探，觸去的指尖與之相較是如此渺小、如此遙遠而不可及。
即刻，夢境破碎了。
海野澪猛地睜開眼睛。
臥室裡一片黑暗，隻有電子鐘發出微弱的冷光：淩晨三點十七分。
身邊，結衣睡得很熟，呼吸平穩。
他輕輕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
夜空晴朗，弦月西垂，能看到幾顆疏星冷冷地釘在天幕上。
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路燈投下孤寂的光圈。
城市依舊沉睡在漫漫長夜裡。
一切都是那麼平靜。
「奈克瑟斯……」
海野澪下意識地唸了出來，隻是如此，便讓他的心裡浮現冇由來的落寞。
一股難以言喻的灼熱感，並非疼痛，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如同心臟被填滿又攥緊的實感，從他胸膛深處爆炸開來。
彷彿源自靈魂深處的銀色光芒……
它是那樣光明萬丈，卻又冰冷而孤獨。
海野澪悄悄離開窗邊，回到客廳。
他冇有開燈，借著窗外微弱的天光，從公文包裡翻出了那張名片和摺疊的圖錄。
在淩晨的昏暗光線下，名片上「查理迦」的名字和那個幾何圖案標誌，似乎泛著一層極其微弱的磷光。
他展開圖錄，上麵那些怪獸的剪影在陰影中彷彿活了過來，形態更加猙獰，線條充滿了攻擊性。
會做那樣的夢，這就是罪魁禍首吧？
海野澪啞然失笑，看來古怪的傢夥留下了古怪的東西。
或許今天天明後，這傢夥可能就會登門拜訪了吧？
放下東西，他默默走回臥室門口，靜靜地看著黑暗中妻女安睡的輪廓。
結衣的側臉在微光中恬靜美好，小千歲抱著玩偶，嘴角還帶著一點笑意。
小心翼翼不去驚擾她們的美夢，海野澪輕手輕腳地回到被窩之中，然後擁住他的妻子……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