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野澪的講述在溫暖的早餐桌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努力想讓語氣輕鬆些,但那些畫麵過於鮮明,以至於讓他自己莫名心神不寧。
「……最後,我精疲力竭地倒在雨裡,那個叫作進化信賴者的變身器怎麼也不肯再亮起。」他舀起一勺味噌湯,「然後,我就醒了。」
小千歲聽得似懂非懂,圓溜溜的眼睛看著爸爸,奶聲奶氣地插嘴:
「所以……爸爸打怪獸?像電視裡那樣?砰砰砰!」
她揮舞著小拳頭,模仿著打鬥的樣子。
女兒天真爛漫的動作讓海野澪啞然失笑,伸手揉了揉女兒的頭髮:
「嗯,不過冇那麼有趣呢,一個人孤軍奮戰,果然還是太孤獨了。」
「不過夢和現實都是反過來的哦!」
結衣勾起唇角嫣然一笑,伸手過去覆住他的手背。
「嗯!爸爸纔不是一個人!」
小千歲也用力點頭,嘴角還沾著飯粒,小臉滿是認真,「如果怪獸出現的話,千歲和媽媽都會一起幫爸爸的!砰砰砰——地打倒可惡的怪獸!」
「好好~到時候就拜託媽媽她和小千歲你咯?」
海野澪笑了笑,看向結衣和隨即投入到與玉子燒的「搏鬥」的小千歲,心中那份不真實感逐漸被眼前的溫馨取代。
早餐在溫馨的氛圍中繼續。
海野澪閒談起他正在構思的這項新企劃,一個巨大化的英雄毀天滅地的戰鬥,既有衝擊力又新鮮,坦言這個怪夢反而給了他一些黑暗卻獨特的靈感。
「當黑暗降臨,代表光的英雄就會現身……!就像這樣的故事。」
海野澪故作一本正經地說道。
「啊!這個我知道!靜阿姨說過的——那就請你好好看著…!我的變身!」
千歲板起小臉,很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嚴肅。
「想要保護自己認為重要的東西,小千歲也是一樣的呢。」
海野澪豎起大拇指,有模有樣地點了點頭。
結衣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
「聽起來很有你的風格呢。不過,可別把基調做得太黑暗哦,小千歲會害怕的。」
她說著,溫柔地擦掉女兒嘴角的飯粒。
「那當然。」
海野澪點點頭,早餐也在這關於新企劃的閒聊中接近尾聲。
時鐘指向該出門的時刻。
「路上小心。」
結衣在海野澪的唇上落下輕飄飄的一吻,即便已經是老夫老妻了,可結衣的臉龐上仍舊浮起了淡淡的緋色。
「嗯,我出門了。」
海野澪唇角不由勾起,他俯身,揉了揉女兒的頭髮。
小千歲抱著海野澪的腿,小臉寫滿了不捨:
「爸爸要去打怪獸了嗎?」
「爸爸是去工作,製作打怪獸的電視節目哦。」
結衣蹲下身,耐心地解釋,然後輕輕按了按女兒小小的肩膀,「來,跟爸爸說再見,祝他工作順利。」
「爸爸再見!工作順利!打怪獸加油!」
小千歲用力揮著小手,直到海野澪在門口穿上鞋,回頭對她們笑了笑,關上了門。
駕駛著熟悉的轎車,匯入清晨的車流。
陽光透過擋風玻璃,將車內照得暖洋洋的。
車內播放著輕快的音樂,一切都與無數個普通的工作日別無二致。
海野澪握著方向盤,目光掃過窗外井然有序的街景,高樓大廈在藍天下反射著耀眼的光。
不知怎的,他下意識地伸手,隔著襯衫布料,摸了摸胸前。
那裡當然什麼都冇有。
冇有未完全癒合的傷疤在發癢,也冇有黯淡的進化信賴者。
隻有平穩的心跳。
「……果然是我想多了。」
他低聲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
車子平穩地駛過一個綠燈路口,辦公樓已經遙遙在望。
然而,就在他準備轉彎駛入地下停車場入口的剎那——
眼角的餘光似乎捕捉到了什麼異常。
他本能地側頭,望向辦公樓側麵那棟巨大的玻璃幕牆大廈。
光潔如鏡的玻璃牆上,清晰地映照出藍天、白雲、以及街道對麵的建築。
但在那一片正常的倒影中,海野澪清晰地看到——
一個巨大的、胸口有著飛鳥狀核心的銀灰色巨人的身影,如同海市蜃樓般,靜靜地矗立在街道中央,與行駛的車輛幾乎重疊。
「吱嘎——!」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海野澪猛地踩下剎車,身體因慣性狠狠前傾,又被安全帶拉回。
心臟在那一瞬間彷彿停止了跳動,血液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潮。
「嘟——!!!」
後方傳來憤怒的喇叭聲,催促著他這個突然在路口停滯的司機。
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
喇叭聲還在持續催促著他。
海野澪僵硬地重新啟動車子,機械地轉動方向盤,駛入停車場昏暗的入口。
昏暗的光線取代了明媚的陽光,引擎的回聲在封閉空間裡迴蕩。
他將車停入車位,卻冇有立刻下車。
車內一片死寂,隻有他粗重得有些失控的呼吸聲。
他雙手緊緊抓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是幻覺嗎?
還是……工作壓力太大了?
一個個理性的解釋在他腦中閃過,卻都無法完全說服他自己。
他抬起頭,看向車內後視鏡。
鏡中,他的臉色蒼白如紙。
而更讓他血液幾乎凍結的是——
在他自己的麵容之後,在那片車內的陰影裡,他似乎……看到了一雙眼睛。
一雙巨大的、乳白色而顯然非人的明亮眼眸。
正平靜地,凝視著鏡外的他。
那是什麼?
不知道……
隻是感到很熟悉……
熟悉到……彷彿那就是他自己。
他猛地倒抽一口涼氣,幾乎是觸電般猛地扭過頭,看向車後座——
空的。
除了女兒落下的一個玩偶,後座空無一物。昏暗的光線下,隻有玩偶的塑料眼珠在反射著微光。
海野澪劇烈地喘息著,轉回頭,死死盯著後視鏡。
鏡子裡,隻有他驚惶未褪的臉,和空蕩蕩的後座。
那**白色的眼眸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閉上眼,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和混亂的呼吸。
地下停車場特有的、混合著汽油和塵埃的冰冷空氣吸入肺中,帶來一絲清醒。
一定是壓力太大了。
他最近確實投入了太多精力在新企劃上,加上那個過於真實的怪夢……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雙腳落地時,有些發軟。
他鎖好車,走向電梯間,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響,格外清晰。
他冇有再回頭。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