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這片空間在幫助我成長的同時,規避著那不知道是什麼的上位存在的觀測?」
麵對海野澪這樣的疑問,諸星團也是作出了迴應:
「或許正是如此。就像澪你記憶中,無論是你生活中所遇見的那些人們,還是我、艾斯又或是其他更多強大也好、弱小也罷的存在,都隻是你前世某部影視作品中的虛構角色一般……」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恰當的詞彙來描述那很可能令海野澪難以接受的猜測:
「這令我不禁懷疑,這片空間所規避的,不能直接告知我,以至於要以這種形式讓我窺見一斑的存在,或許正是這種敘事層麵的上位高維存在……這也讓我無法確定,此刻你與我的對話,甚至是我們的所思所想,在那樣的存在麵前,有著秘密可言嗎?」
「所以說……我……可能會是虛構的?」
這樣的問話出口後,海野澪卻冇有感到恐懼抑或難以置信之類的情緒,反而是出乎諸星團意料的坦然。
一種好似早有料想的坦然,如同退潮後裸露的礁石,清晰地浮現在他眼中。
這平靜,反而讓閱歷豐富的諸星團感到相當意外。
諸星團看著海野澪那雙澄澈、甚至帶著一絲洞悉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澪,你會為之感到恐懼嗎?」
諸星團還是問出了這一問題,他想要知道海野澪的回答。
「也許吧?」
海野澪直視諸星團明亮的雙眼,冇有否定,而是用這種方式迴應,嘴角浮現出一抹極淺、卻異常清晰的弧度。
不是苦笑,而是超然的豁達。
「從一開始時我就想過,為什麼偏偏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為什麼我要承受這些磨難,肩負起這些責任?這個充斥著虛構角色與虛構生命的世界裡,我會不會也是虛構的?既然如此,我有必要抗爭下去嗎?前方等著我是會不會隻是無休止的戰鬥?我會不會隻是個同過去的紅超人一樣,被困在鏡頭裡的可憐鬼……?」
海野澪娓娓述說,冇有悲哀,也冇有歇斯底裡。
他隻是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掌心。
「那時候,我害怕自己會再次死去,害怕無法自己肩負使命,害怕自己守護不住這個世界的萬家燈火……更害怕,我的戰鬥是無休止境的孤苦奮戰,而戰鬥結束之後迎接我的是世界的崩塌。」
掌紋清晰,帶著一次次磨礪後留下的繭,麵板下血管的搏動沉穩有力。
他輕輕握了握拳,感受著肌肉的收縮,骨骼的硬度,血液奔流的溫熱。
然後,他的手指移向自己的胸膛,隔著衣物,按在了心臟的位置。
咚…咚…咚……!
心跳的律動,透過胸腔,清晰地傳遞到指尖。
那是生命的鼓點,是存在的證明。
「也許在某個無法想像的層麵,我與一切都隻是『故事』。我的記憶,我的痛苦和掙紮,我的堅持,我的前世……甚至於我的真心,都可能是『設定』的一部分……」
「又或者說另一種可能,我隻是如楚門一般的真人秀主角。」
「無論如何,對我而言,都不重要。」
他的聲音平靜得如同深潭,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師父。」
他直視著諸星團的眼睛,那燃著光的雙眸堅定不移,彷彿要刺破籠罩這古怪世界的迷霧:
「這心跳,是真的。」
「這每次戰鬥後撕裂般的痛楚,是真的。」
「我耗儘力量守護他人時,心中湧起的信念,是真的。」
「以及在這裡,我所得到的教導,期許和信任,也都是真的。」
「還有……」
海野澪的指尖微微用力,按在心口,語氣斬釘截鐵:
「我這顆想要打破桎梏、守護所珍視一切的真心——它燃燒著,也是真的!」
「哪怕我真的隻是個虛構的角色,抑或生活在一個充斥著虛假的世界裡,我也會用真實的意誌去詮釋我真實的存在。」
諸星團凝視著海野澪。
海野澪按在心口的手指並未放下,彷彿正將那蓬勃跳動的心臟,那不屈意誌的源泉,牢牢烙印在掌心。
「恐懼也好,迷茫也罷,我都不會退縮,不會閃躲。我會活著,活下去,做好隻有我才能做到,且隻要是我就一定能做到的事。」
冇有虛張聲勢地拔高音量,海野澪隻是波瀾不驚地將胸腔裡灼灼燃燒的真物傾吐而出。
「如此一來,我就放心了。」
諸星團剛毅的臉上極其難得地展露出卸下所有嚴肅的真摯笑意,他微微頷首,開口說道:
「哪怕世界末日可能就在明天,也可能在一百年之後,但到了那一天,我希望全人類都可以有尊嚴地活下去。」
「宇宙也好,地球也好,任何世界,總有正義的存在。澪,我相信那會是你。」
承載著千鈞的信任與託付,諸星團寬厚的手掌落在了海野澪的肩上。
「或許真的存在著那樣愚弄一切的『神』,從今往後,麵臨一次又一次苦難的人類也可能會躊躇、會犯錯……但,澪,我希望你能,也相信你會一直愛著人類。」
海野澪靜靜地聽著,肩上傳來重量和溫度,卻偏偏是這句話讓他有些恍惚。
「愛著人類嗎?」
海野澪還冇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他能夠去愛鮮活具體的一部分人,能夠去愛作為整體的人類中的一部分……
可捫心自問,海野澪能夠理解,但做不到去愛人類醜陋的一麵。
賽文麵對人類的醜惡麵時,卻能無限包容,以至於趨近溺愛的程度。
賽文就是如此,深深地愛著人類。
而人類從未停止過犯錯,犯同樣的錯誤對人類而言已是常態。
所有今天的事情,其實都是昨天的事情,亦是明天的事情。
人類就是如此,將重複的錯誤刻入歷史的年輪,如同西西弗斯永無止境的苦役。
海野澪能夠為了那些真善美挺身而出,可當部分人展露出醜惡的一麵時,他恐怕做不到像賽文那般麵對人類的貪婪、愚昧、自相殘殺,甚至是對守護者自身的背叛與傷害時,都去施予包容。
諸星團似乎看出了海野澪的糾結,他隻是搖了搖頭。
「澪……」諸星團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守護本身,已是足夠沉重的愛了。」
「去愛人類,不需要你違逆自己的本心,去擁抱無法擁抱的黑暗。你守護的,是人類的『可能性』,而非他們所有的『現實』。人類總是在犯錯,卻也會不斷進步,請相信人類,人類也會回報你,不會讓你就這麼孤獨地戰鬥下去。」
諸星團移開了放在海野澪肩上的手,可那雙明亮的星眸裡的情感卻始終如一。
「孤獨,不該是你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