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令腳踏天樞方位。
平地起風。
黑白兩色的太極宮宗服,寬大的袖口盪開。
她腳下,一輪銀白星盤無聲鋪開,星紋旋轉如水漣漪,向四麵八方散去。
地麵浮現七星相連的虛影,排布成陣。
其中,天樞星格外明亮。
彷彿一根無形的星柱,自九天而落,通天貫地,死死釘住星域核心。
空間開始有了重量。
林知節腳下一沉,如被灌入千鈞鉛水,一步都邁不開,整個人被某種無形之力,生生壓入場域之中。
如山嶽覆頂,落在骨骼,嵌入血肉。
連真元運轉都開始遲滯。
她猛然驚覺。
謝令方纔非無序閃避,而是藉著閑談,踩點佈陣。每一步落點皆為陣位,每一次轉移,都是陣軌。
無聲中,一座完整的大陣已然成形。
念頭剛起,林知節看到了更駭人的景象。
謝令身後。
一尊巨大的法相緩緩顯形,自虛無中勾勒輪廓,再一寸一寸,凝實。
狼首人身。
首低伏,牙外露。
身軀半跪,蓄勢待發,彷彿定格在爆發前的最後一瞬。
高約三丈六尺五寸,恰為完整恆星年天數,像是將時間本身,鑄進了這尊法相之中。
《星軌輕歌》在謝令這裏,不僅是空間身法,時間法則的融入,幾乎是本能。
法相逐漸清晰,肌肉線條冷硬,關節處倒生刺狀星芒,隱隱生輝。
狼首抬目。
雙眸呈青金色,瞳孔豎直,開闔間星屑飛濺。
如星河被撕裂的碎片。
那一瞬。
野性的鋒銳釋放。
狼牙獠起,似笑,卻更像是對殺戮的渴望。
隨著它徹底起身,甲冑相撞,聲沉如鐵。
星鎧亮起冷光,流轉暗青紋路,甲片層層疊疊,如鱗覆體。
腰束星軌鏈帶,背後披風並非布料,而是由流淌的星沙凝聚,拖曳出彗尾般的光帶。
這是七星法相之一的「貪狼」。
貪狼是孤星絕命之身,本性貪婪、暴虐,以戰養戰。
接著。
謝令眉心微震,一抹極細極小的劍影飛掠而出。
超天階·寂滅心劍。
劍出,劍身暴漲,落入貪狼右手,凝為一柄巨劍。
貪狼站直的一瞬,握劍橫揮。
轟——
沒有多餘動作,殺意沸騰,整個洞穴的空氣被霎那間抽空。
林知節並非毫無防備,她第一時間調動最強護體真元。
但。
在這場域中,她的戰力被壓製,速度被削減,防禦被剝離。
如同被改寫了本質。
劍光掠過。
她整個人被生生擊飛,狠狠倒撞在洞穴壁上,骨響沉悶,鮮血自唇角狂湧而出。
她幾次想撐起身體,別說爬起來,連手指都在顫。
場域卻再度擴張,如潮水,瞬間吞沒整個洞穴。
壓力驟增。
好似天地都向內塌陷了一寸。
謝令自始至終於原地靜立,靜靜地看著林知節,好似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貪狼踏步上前,第二劍蓄起。
殺意成實,劍風獵獵。
林知節伏在地上,血與汗混作一處,聲音破碎:“謝令……你竟敢對仲裁島執事動手?”
謝令的語調極淡:“有何不敢?”
話畢。
她對貪狼下達指令:“把她的元嬰挑出來。”
貪狼沒有一絲遲疑,落劍精準。
“啊——!!”林知節的慘叫撕裂。
她親眼看著劍鋒刺破自己丹田,真元崩裂,出竅期的凝實元嬰,被生生挑出。
懸於劍尖。
脆弱得,像個隨時會碎裂的器物。
貪狼保持著挑元嬰的動作,如雕像一般靜止,等待下一道命令。
林知節冷汗如雨,氣息紊亂,卻仍強撐著開口:“你生性如此殘暴,就不怕遭報應嗎?就不怕……楚決知道嗎?你犯的這些事,逃不過照魂鏡!”
“暴虐?”謝令側眸,語氣輕描淡寫,“要知道謝則玄,在時空牢籠被折磨了數十日,經脈寸斷,金丹碾碎,靈根剝離之後,我才允許他死。”
說罷,她輕笑:“我對你這麼仁慈,還不快說謝謝?”
林知節被她所言震驚,眼中怨毒翻湧:“你如此對待仲裁島執事,島主不會放過你!業力排查、照魂鏡……你都逃不了!”
謝令偏頭:“島主,你說官言渡?”
林知節瞳孔驟縮,露出不可置信之色:“你,竟敢直呼其名?”
謝令淡然道:“熟悉的名字。官言渡,我師尊那個不能公開的相公。”
氣氛一瞬間詭異凝滯。
林知節大腦空白,長久以來的信念都在崩塌,她這才意識到,眼前之人,與仲裁島關係匪淺……
謝令掃了她一眼:“你無需知曉我師尊是誰。”
林知節像是抓住了什麼,忽然掙紮著爬前兩步,呼吸急促,語氣帶上了扭曲的求生欲:
“是我誤會了,我們沒必要為敵的。你與楚決……自小就相識?”
像是拚命在找一個能自己接受的解釋。
她盯著謝令,聲音發緊地試探:“所以你,不是在勾引楚決……”
謝令側首,忽而笑了:“錯了,我與楚決相識不久。”
她看著林知節,眼底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坦然:“我一直,在勾引他。”
林知節聲音變調:“什麼?!”
謝令淡聲補充:“確切的說,我對楚決,有病態佔有欲。我想得到他,我還要他心甘情願,奉上一切。”
林知節瘋了,聲音失控:“你在說什麼?你無恥!該死!”
謝令目光落下,問:“請問這位執事,我該死的理由,究竟是因為楚決,還是業力甲等?”
林知節情緒爆發,答非所問:“我喜歡了楚決整整四年!你又憑什麼橫插一腳?你瞭解他嗎?也配說這種話?!你對他一無所知!”
謝令好似聽到了什麼笑話,輕輕一笑,笑意卻沒有半分溫度:“我得到他就行了,何須費勁瞭解?”
無情得近乎殘酷。
林知節嘶聲:“楚決要繼承仲裁島,他被培養得生性冷漠,無喜無悲無情是底色!他不會搭理你!”
謝令似是陷入了回憶,緩慢點頭:“他確實冷漠,一開始,也確實不搭理我。是我見過,最難攻克的人。”
林知節笑出聲:“哈哈!你不過是一廂情願!和我一樣,永遠都是一廂情願……”
謝令看著地上絕望又癲狂的人,耐心耗盡,正要讓貪狼出劍時,忽然嗅到了什麼。
下一瞬。
貪狼法相散去。
寂滅心劍化作流光,歸入她體內。
被挑出的元嬰失去牽製,回到了林知節丹田。
林知節神情愣了一瞬,抬眼望去。
洞穴盡頭。
楚決的身影踏步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