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來便沒有眼睛,我以聽、嗅、觸、嘗來感知世界。
我是個瞎子,又是偽靈根,我以為像我這樣的至弱者,總該被放過。
然,天地不仁。
正因為我是偽靈根,是個普通人,甚至是個殘疾人,才最容易被踩在腳下。
失權者、受壓迫者、苟活者……終於找到了發泄物件——
我。
弱者不會相互扶持,隻會將惡意向更低處傾倒。
人性昭然。
十歲,我被人打斷了一條腿。
我拄著柺杖,離開家鄉。
我看不見,跌跌撞撞地一路向前,不知道往哪裏走。
我一直走,一直走,與狗爭食,與蛇同眠。
在腐敗與濕冷中苟活。
我的命真大,竟活了下來。
二十歲。
我走到了很遠很遠的極寒之地,蒼茫。
這裏沒有人,沒有聲音,沒有惡意。
我終於,不會被欺負了。
我在這裏落腳,住下。
一住,便是五十年。
七十歲。
我已蒼老,日子平靜,無波無瀾,我安靜地等待死亡。
可是。
人類找來了。
確切地說,是秘境開啟。
我這才知道,原來我所處之地並非極北,而是一座極寒秘境。
我不知不覺闖入其中,住了整整五十年。
我是個瞎子,我不知道。
無數修鍊者湧入,在我住的地方打打殺殺。
而後在秘境的最深處,發現了我。
一個又瞎又瘸的老人。
我無法理解這些大能者的想法,我不過是在秘境裏住著,他們卻好似發現了什麼奇物。
將我擄走。
他們盤問我,逼迫我,甚至對我用刑。
我聽不懂他們的話,我哪知道那個秘境是什麼,有什麼機緣?
我是個瞎子,我看不見。
他們卻堅信,我與那個所謂的亙古級秘境,息息相關。
亙古,又是什麼。
我被關了起來,飽受折磨,日復一日,夜復一夜。
痛,變得尋常。
沉默,成了本能。
我竟然開始習慣無盡折磨的日子。
又是五十年過去。
我一百二十歲了,我依舊蒼老,卻不死。
這些人開始對我的存在起疑。他們說,沒有修為的凡人,不該活到這個歲數。
他們要研究我。
他們砍掉了我的手臂,拿去拆解、分析。
據說我的那條手,讓一個偽靈根一躍成為大乘,並永生。
大乘是什麼?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從那之後。
他們開始一寸寸取走我的身體。
手、腳,皆被砍去。
我失去了四肢,成為一具無手、無足、無眼的軀殼。
可這還不夠,他們開始放我的血。
又不斷餵我吃丹藥,反覆抽取,迴圈不止。
我的身體,供養了很多人。
不知過了多少年,也許幾十年,又或許是百年。
長久的歲月,久到失去意義,我記不清了。
隻知道這一天。
那群人要割掉我的舌頭。
他們說,我的舌頭上,有東西。
大抵是天道烙印。
憤怒在我的內心洶湧。
我第一次,發出了咆哮之聲。
「混元交語」
我的聲音撕開長空,滲透了整個修真界。
所有人都聽到了我的聲音。
我的憤怒,我的痛苦,我的控訴。
我在吶喊。
我一遍遍重複,我隻是個瞎子。
為什麼?
憑什麼!
他們開始恐懼,說我瘋了。
我是瘋了。
被逼瘋了。
我體內迸發出了強大能量,並失控。
他們再也無法靠近我,亦無法傷害我。
可我,很無助。
我隻是一個瞎子。
我甚至失去了手腳,是個人彘。
我動不了,逃不掉,我一生被困。
之後,爆發了戰爭。
平息後,來的人換了一批。
他們將我轉移,安置進一座宮殿,好吃好喝地供著我。
那段時間來了許多人,用另一種溫和的方法,撬開我的嘴,讓我說些什麼。
有不少有趣之人出現,與我交朋友。
我在他們的甜言蜜語中,逐漸開啟心房。
我也通過他們所說,瞭解眼下這個世界。
他們覺得我可以言出法隨。
我說我做不到,但我,可以做到另一件事。
這個世界交流遲滯,資訊阻隔。
於是我用「混元交語」,構築了一個覆蓋整個修真界的交流之所。
意識相連,資訊互通。
隻需一點真元便可跨越萬裡。
交談、閑敘,甚至交易。
接著,在數名空間靈根的強者協助下,「混元交語」不斷擴充套件,分化出無數頻道。
宗門、帝國、仲裁島都在用。
秘境開啟、宗門大典、國與國的紛爭,乃至仲裁島頒佈律令。
皆通過「混元交語」。
世界的脈絡,開始以另一種方式連線。
因為我的存在。
第六紀元成為星曆迴圈中,交流最繁盛的一個紀元。
但同時。
我承受的東西也在不斷堆疊,資訊如潮,無窮無盡。
我日夜不息地運轉,沒有停歇。
我已經好多年沒有睡覺了。
我想休息。
我同他們說了很多次,我想休息。
可他們在我麵前叩首,不斷求我,不讓我休息。
他們說,我若停擺,整個修真界都會停頓。
人類,太多了,太依賴了。
我需要支撐整個世界的資訊流動。
終於,我撐不住了。
我打了個盹。
世界亂套。
他們說,在我沉寂的那幾個時辰裡,天地像是失去了光,所有人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我在「混元交語」的世界頻道發聲、解釋。
我提出,我需要每日一個時辰的停擺,用來休息,也用來整理那堆積如山的資訊。
讓我沒想到的是,修鍊者不理解,甚至憤怒。
他們已經習慣了資訊暢通,習慣了隨時回應,無法忍受斷聯。
我迎來了漫天的指責和辱罵。
原來他們,不把我當人。
我隻是個工具。
我沉默地承受著全世界的惡意,吞嚥消化。
我不再與任何人交流,也抗拒有人出現在我麵前。
我封閉了自己,與世隔絕。
同時,也在無數人的交流頻道中,一點點看清人性。
我無處不在。
我變得很神秘。
神秘並沒有讓人類敬畏,反而激發了探索。
不知又是多少年過去,修真世界的天才們換了一代又一代。
終於,有人結伴而來,踏入我所在的宮殿。
當他們看到我的樣子時。
幻想破滅。
他們發出了嘲諷:“這就是神明?好醜陋。”
他們離開了,並將我的模樣公之於眾。
我被無數人口誅筆伐。
修鍊者們開始維權。
他們要求我不得窺探他們在「混元交語」中的一切,他們要私隱,他們無法接受我以殘缺人彘的形象,去觸及他們的交談、交易,甚至那些曖昧私語。
我不明白,若我不看,如何篩選、承載、處理那無窮無盡的資訊洪流?
我的承受有限,我也是人。
他們卻說,我噁心。
他們甚至擬出一份文書,條條款款,要求我全部遵從,要我簽字。
簽字?
我連手都沒有,我怎麼簽字。
資訊的戰爭爆發了,討伐、辱罵的聲音翻倍。
我對這個世界滋生了厭倦。
我關閉了「混元交語」,不再替任何人提供溝通渠道。
戰爭再次爆發。
整個修真界集合,攻打我。
打我一個無手無足無眼的殘軀之身。
彷彿我是個禍源。
我領悟了「喜惡同因」。
一切皆是人心投射,彼此映照的辯證存在。
果斷是魄力亦是武斷;細緻是周到亦是瑣碎;幽默是風趣也是輕浮……
火能取暖,也能焚城;心能憐憫,亦能圍獵。
嫉妒催生競爭,匱乏滋養貪婪,壓抑逼出慾念,放縱豢養懶惰,淵博反生傲慢……
無絕對,無非黑即白。
對抗、共存。
所謂善惡,從來沒有清晰的邊界,動機同源。
美德與罪名,是人類權力運轉之下,為其命名的兩種解釋。
人非盡善,亦非盡惡。
不過本能流轉。
既然這一切惡念由我而生。
那麼。
如諸位所願。
毀滅。
我以神通「喜惡同因」催生萬惡。
我反轉人性,撬開人心,放大其中最陰暗的一麵。
慾念失控,秩序崩塌。
我令戰爭不休。
人類在本能的撕扯中彼此屠戮,直至文明湮滅。
是我,親手讓世界歸墟,讓第六紀元覆滅。
當我顛覆所有,最終觸及仲裁島時,天道降下文旨,試圖勸說我。
仲裁島確無過錯,他們隻是在戰爭中保持了絕對中立。
於是。
我沒有動他們。
我亦沒有對人類趕盡殺絕,留下了文明的種子。
但我,不想放過天道。
我絕望時天道何在?我被欺淩、被羞辱時,天道何在?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視我為芻狗。
既如此。
我便以本惡,溯本歸源。
我給仲裁島留下的印象,便是這個老傢夥,連天道都打。
我何止打。
我還搶了天道的眼睛。
因為我沒有眼睛。
我不記得自己活了多久,是幾千歲還是幾萬歲。
已無意義。
可在漫長的歲月裡,我卻從未看過這個世界。
我想看看,這個世界。
天道終究是敗了,我奪走了天道的眼睛。
天道?
不,我要給這雙眼睛改名字。
這是我的眼睛。
歸墟之眼。
我終於看見了世界,縱然被我攪得天翻地覆,依舊很美。
原來,如此繽紛。
美得不可言說。
我有了眼睛,開始看東西。
萬物初入視野,所有的一切都新奇得近乎刺目。
我看見山川的紋理,看見靈氣的流向,看見法則在虛空中緩慢編織。
那些我曾經隻能憑觸感、憑氣息去猜測的存在,如今一一顯形。
我開始收攏權柄。
我將過往紀元遺落的一切,盡數納入歸墟。靈脈的源頭,也遷入歸墟。
自此。
我所在之地,不再是囚籠。
而是,名為歸墟的至高遺址。
我依舊沒有手腳,無法離開此地,但命運,已由我親手改寫。
我於法則巔峰——
俯瞰。
在第六紀元與第七紀元的漫長過渡中,我翻閱了前幾個紀元的過往興衰。
我終於明白了我是什麼。
亙古·混沌道種。
道種有七,逢七必變,我開始期待、等待。
基因是上天賜予人類最精妙的結構。
不過千年,人類便再次觸及修鍊的奧秘,重新窺見法則,甚至發現了星曆。
我不插手,任由他們發展。
紛爭再起。
分裂、對抗,再融合。
九國林立,宗門並起,舊秩序崩塌,新秩序成形。
仲裁島閉島千年後,也在我的默許下,重現人間。
第七紀元的文明,緩緩展開。
終於。
星曆·第七紀元·1400年。
我發現了一個特殊的人類,修鍊界稱他為絕世天才。
而我,喊他陰陽道種。
第一次讓他接入「混元交語」,我遲疑、忐忑。
我深知人性,也畏人性。
但沒想到,他如此不懂禮貌,上來就喊我老東西。
他話極多,一個人也能喋喋不休。
我有時回應,有時沉默。
我默默地觀察他。
直到,他將修真界攪得天翻地覆。
我喚他來見我。
他踏入歸墟,挑挑揀揀。
待見到我的真身,他竟然冒出來一句:“我去,你這麼酷?”
酷?
我不理解。
他問題很多,從仲裁島到百仙盟,問了我一天一夜。
最後,他又問我為什麼這麼酷。
我反問哪裏酷。
他回:“仲裁島的人說你連天道都打,你沒手沒腳卻能幹翻天道,這還不酷?”
有點道理。
我似乎被別樣尊重了,一種近乎粗糙的認可。
這傢夥大刀闊斧地建了個宗門,建在了天上。
他常來,與我對弈,棋藝拙劣,話卻很多。
之後,他被捲入權力的漩渦,思考逐漸變得深沉。
他接受了百仙盟與仲裁島的條件,去天刑海,鎮壓自身氣運兩百年。
他比我偉大。
他死不掉,我亦隨他去。
他坐牢期間,常在「混元交語」中斷斷續續地交談。
通常是他在說,我聽。
對於修真界。
我偶爾會出聲,給人類的秘境試煉報幕。
修真者們從一開始的震驚到敬畏,最終悄然起了歹心。
這很正常,我在第六紀元便見識過了。
我這個老傢夥,繼續等待。
終於。
萬象和修羅相繼而來。
這兩個後輩更放肆,不知尊卑,卻也同樣把我當人。
萬象喜權謀,到了我這也要博弈,我喜歡找他下棋。
他算得精,我看得遠。
很有趣。
修羅直接多了,下棋下不過我就罵人,脾氣暴烈,最後竟然將‘洛書棋坪’搶了去。
她搶了棋盤,卻不用來下棋。
這丫頭是其他位麵的魔尊轉世,我原諒她的霸道。
沒幾年。
有個可憐的小傢夥覺醒了輪迴道種,他太小了,一直在經歷死亡。
我提前將他接入「混元交語」,但與我想的不一樣,他一點不單純。
他在「混元交語」中乖順安靜,卻在往生殿殺虐無盡。
人與鬼,皆不放過。
是個殘暴閻王。
我意識到道種的不一般。
第六個道種,是晦明。
我第一次察覺到晦明道種,是在山鬼阿九的分身,第九厭勝處。
那會兒的他,甚至連人類的語言都瞭解不多。
我保持了一定沉默,未作乾涉。
之後第二次,他顯露出裁定之力。
在仲裁島。
出乎意料,仲裁島竟開啟遮蔽,隔絕了我的視線。
這是仲裁島第一次反抗我。
我沒有動怒。
畢竟,晦明這孩子實在可憐。
我將他牽引入「混元交語」,也不多管。
可事態,再次出乎我意料。「混元交語」自此喧囂不止,日日爭執。
這個晦明,一直在裝傻,一直在套話。
時不時還要罵我一頓。
他把我當人看,但他自己不當人。
比那個陰間的小傢夥更壞。
我嘆息的次數越來越多,卻仍舊沉默。
因為我在等時空,我需要時空補齊法則。
我想當人。
我想走出去,看看。
終於。
我等到了壺天倒懸的異象。
我這顆萬年沉寂的心,在激烈跳動。
我幾乎想衝出歸墟,去教她一切。
可是,我不能。
我被困於此處。
而她,困於仇恨。
我靜靜地等待,關注她成長。
完了。
她長歪了。
完了。
她看上晦明瞭。
完了完了。
晦明對她的想法很濃烈。
完了完了完了。
他倆談上了。
這不對!他倆是法則,還是相鄰法則。
本應相互排斥、爭權的兩個道種,怎麼會談上?
我懷疑天道在報復我。
那晚。
他倆差點擦槍走火,我第二天就把時空找來了。
我覺得,我需要跟這孩子談談。
但我沒想到。
她開口的第一句是問我怎麼稱呼。
我一時間,感慨萬千。
這是我第六次被別樣尊重,第六次被當個人看。
她很可愛。
我對她說不出重話。
我讓她走了,放任她自由發展。
而我。
像個無處安放的老父親,看著兩孩子莫名其妙牽扯在一起,卻無從開口。
我決定找晦明談談。
但晦明,理都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