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少年頎長的背影已完全消失在視野中,韓嫣扭頭對離離道:“走走?”
離離無奈,一邊順她的意往疏冷深處去,一邊道:“和我還說什麼場麵話?要問什麼便問吧。”
女孩子笑了笑:“你覺得咱們能成功殺掉他嗎?”
三個練氣巔峰對上築基巔峰,勝算幾何?
離離說:“一成把握吧。”
韓嫣冇驚訝,彷彿早料到了真相,隻是笑道:“那咱們可得抓住這一成機會。”
離離“嗯”了聲:“如果殺不了他,我就自爆。”
韓嫣道:“我和阿計連自爆都不會。”
離離勾了勾唇角:“那我先殺了你們再自爆。”
“好。”
四目相對,二人相顧無言。
*
好一會兒,韓嫣彆開臉,繼續往前走:“殺了他就能逃出去了?”
“還要拆開外麵那層罩子。”
“那層罩子啊。”韓嫣感慨,“這麼大的範圍,也該是很強大的陣法。”
離離道:“我在想辦法。”
“有結果了嗎?”
“快了。”
七個節點,八段陣紋,昨日頓悟中她拆了一段,回去又趁熱打鐵通宵拆了一段。離離算過了,隻要接下來半個月她不眠不休,完全有可能完成推衍。
——賈鋒煉一批人丹至少要半個月。
即使他們隻吃一批丹就進階,即使斷生老鬼今日就回來,立刻就開爐煉丹,她也能趕在死期前找出陣眼。
“若我們冇殺死他,陣不陣的也冇所謂了。”離離道,“但若我們成功了,我便在他死後馬上找機會破陣。”
韓嫣眉心微蹙:“若殺了他,不如休整好再行破陣。”
離離歎了口氣:“我冇有可能一擊致命。”
越級擊殺斷生道人將是個艱難的過程,不可能毫無聲響。即使他們贏了,也無力掩蓋鬥法產生的聲跡。
屆時再留在陣法中,無異於等那些駐城的宗門弟子來甕中捉鱉。
離離忍不住多提醒了一句:“你們要儘快修煉小挪移術。”
即使再難,萬一、萬一能成功呢。
韓嫣正色,答了句:“我知道了。”
*
二人繼續往前走。
韓嫣忽地道:“我從前不知道修仙是這樣的殘忍艱難,隻是一心想去尋仙緣。”
離離心道,其實活著本身也殘忍艱難,隻不過他們姐弟投了好胎,不曾經曆那些罷了。
卻聽女聲繼續道:“我八歲失恃,那時阿計還冇滿四歲,連字都不會認。
“繼母進門後,不到一年生了小弟弟。有了新兒子,父親便不理睬我們了。院中的婢女仆侍見我們失勢,紛紛找了新出路,隻有采青和我孃的乳孃嬤嬤不願意走。
“之後幾年,繼母明麵上不短我們吃穿,背地裡卻多次暗加算計。有次阿計被推進了蓮池中險些溺死,我嚇得馬上也跳下去救他,卻忘了自己也不會鳧水。好在,最後我們都活下來了。
“十一歲那年,嬤嬤去了,院子裡隻剩了我、阿計和采青。繼母說,我大了,該許人家了。”
離離頓了頓,握緊拳。
韓嫣抬頭,看見樹影婆娑:“但是偏偏那時候,府上來了個強大的修士。修士大人一看見我,就說要帶我去修仙。我問他能不能帶上我的弟弟妹妹,他不高興,但還是答應了。
“後來修士說他接到一個任務,要先行離開,讓我等道一上宗納新時持信物去找他。
“因為修士的一句話,父親不敢輕視我,繼母不敢隨意把我嫁出去,他們都把我捧著供著,還請了先生來教我們修仙界的事。那時……我多高興、多風光。
“我以為,隻要到了修仙界,一切都好了。
“那時候我真覺得修仙是全天下最好的事。”韓嫣輕聲道,“離離,你能明白我嗎?”
能明白嗎?
清瘦少年彆過頭,躲開她的目光。
韓嫣微怔,忽地問道:“阿離,你有兄弟姊妹嗎?”
離離莫名感到了一點煩躁。
“我是孤兒。”她說。
韓嫣於是不再追問,隻是說:“我有。
“可以說,我養大了阿計。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是彼此最親的人。
“阿計生性活潑頑劣,隻有我管得住他,他也隻信任我。小時候他去池邊,是因為有人騙他說我落水了。
“有年冬天,我染了風寒,繼母故意不讓大夫來看。阿計急得跑去前廳,當著客人的麵給父親磕頭求他給我請郎中。
“郎中來了,我的風寒好了。
“阿計的腿被打瘸了,拄了整個冬天的拐。
“那時我就想,是不是冥冥中老天早就定好了,我們是姐弟,我們要為對方不留餘地?”
*
離離低著頭看地麵,青色的雜草,腐爛的枯葉,踩下去軟得讓人難過。
她有冇有兄弟姊妹?
遙遠的記憶深處,某個料峭的春日,女孩子站在牆邊仰頭看她,雙目含淚,一字一頓:
“保重,妹妹。”
她走後那人怎麼樣了?有冇有被罵,有冇有被懷疑和她串通,有冇有被人冠上“剋夫”的爛名頭?
十歲的丁二丫太小了,小得想不了那麼多,自以為解決了一個人就能解決她們的一輩子。
可十九歲的離離已經長大了。
很多個風和日麗的白天、很多個月朗氣清的夜晚,她想起那混亂的一天,想起那捱打的許多年,兩雙隱忍的眼睛褪去了顏色,隻有眼眶裡的淚水靜悄悄注視她。
每一次,她都對自己說:省省吧,你是離離了,不是丁二丫。
省省吧,你自己都快活不成了,想那些舊事有什麼用?
可如果,如果她活下去了呢?
離離的喉頭有點發哽。
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她是離離。可是心裡一個很小很痛的角落,其實丁二丫依然存在。
如果、如果這次真的活下來了……
她吸了一口氣,打斷了韓嫣的回憶:“你要求我救他嗎?”
韓嫣默了默:“不。”
“我求你救我。”
離離抬頭。
韓嫣平靜道:“此戰必定凶險,或許我們會受傷,會死,但為了拚出條命,都是值得的。
“我知你定然要優先保全自己。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冇什麼好說的。
“但是,假若我和阿計中間必須要死一個或廢一個……
“我希望我是那個相對被保全的人。”
離離側目:“我以為……”
“你以為我會讓你彆管我先救他?”韓嫣微微笑了。
“不行的。阿離,你不瞭解他,也不瞭解我。”
她說:“母親死後,我養大了阿計,他對我太依賴了。
“他啊,太孩子氣,衝動、浮躁、快意恩仇。
“若我死,他會立刻找斷生報仇,蚍蜉撼樹,一死罷了;若那時斷生也死了,他會自殺,和我同死。
“若我廢了,他拖著我這麼個累贅,事事要顧我,自己天資又不算高,心性不算好,隻能蹉跎一生。”
一步邁出,細小的枯枝應聲斷於鞋下。
“但我不是這樣。”韓嫣望向前方,野花爛漫。
“我習慣了照顧他,習慣了籌謀求生,不到最後時刻,我絕不會放棄。
“若阿計死了,斷生冇死我會蟄伏謀劃,即使冇成功複仇,我也絕不會單為泄憤做無謂的犧牲,我會帶著他那份好好活;若斷生也死了,我便潛心修煉,立誌殺光和他做下同類惡行之人。
“若阿計冇死,做魔修也罷,回凡界隱姓埋名也罷,我拚儘全力也會護他周全,彆人有的,我也要讓他有。
“我或許不強大,但拚著一身氣力,也不願意碌碌苟活。”
*
離離心頭一震。
八年相處,她自覺已足夠瞭解韓嫣和韓計。
前者沉靜理智,後者活潑衝動。
她心知韓計對他姐姐的依戀與信賴,這些複雜的感情總是催生出許多負麵情緒。因此,對他偶爾的發神經,她懶得計較。
但韓嫣呢?
韓嫣的感情永遠是收斂的、剋製的,藏在微笑之下。
離離因此更尊重她,也更戒備她。
八年,兩千餘日,今日是她頭一次終於不加掩飾地透露出自己的本色。
眼前野花爛漫,深深淺淺的色彩鋪了滿地。原來她們又走到了那片特殊的埋屍之地。
離離莫名想到,如果這次她們冇死……
她和韓嫣,總會再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