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離立馬跟著他們去了韓計的屋子。
甫一進門,她便見地上的男子果然已坐起身,隻是麵色蒼白,雙眼發空。
看見來人竟是三個孩子,他恍惚了片刻,似乎意識終於聚攏了,張了張嘴,冇有聲音。
他愣住了。
離離亦是一愣,而後三步作兩步,上前捏住他下巴,逼他張嘴。
男人猶自茫然與震驚,故而冇怎麼反抗,這使屋內幾人輕易便窺見了他嘴中的景象:
他冇有舌頭。
韓嫣下意識護住了韓計。後者攥緊了雙拳,臉色陰得不成樣子。
離離驚訝之餘,頃刻便想通了關竅——
斷生道人,是真的很不想他們知道外界之事。
也是,若知道正常修士修煉的過程,傻子也能猜到不對,屆時誰還會老老實實修煉這詭異的“養氣訣”?
那男子似乎已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揮動雙臂一把將離離開啟,戒備又悲憤地想把三人趕走,“啊啊”大叫起來。
他使不出靈力。
韓嫣猶豫片刻,要上前說什麼安撫一二,被離離攔住了。
她極快地從地上爬起來,不顧正發狂的男子,連拉帶拽地把韓氏姐弟帶到門外去。
“你們在此守著,我去告訴主人他醒了。”她壓低聲音。
韓嫣猛地抬頭看她,幾息之後也反應過來,咬咬牙:“你去吧,我們不會靠近他的。”
他們要活著,怎敢向外人表露反心。
*
“篤、篤、篤。”
紅門大開,腥臭氣味自幽暗處飄來。
離離立在門口,高聲稟告:“主人,您帶回來的男人醒了。”
男聲沙啞:“進來。”
進去?
要知道,被圈養在此快一年,斷生道人從未允許他們進入小紅屋。
“要我說第二遍?”男聲淡淡道。
女孩子一個激靈,連忙走進去,身後大門無風自關。
她自然不敢亂看,可屋內隻燃著幾株細弱燭火,她又不知向何處走,隻好小心翼翼抬頭。
原來這紅磚小屋內比外頭看著寬敞許多:
進門空曠發暗,應該是個未加裝飾的前廳。往左有一片灰白色的珠簾,擋住了裡屋光景。
那珠簾不知由什麼製成,瞧著很輕,令人無端後背發涼。
“進來。”
聲音是從裡屋飄來的。
離離屏住呼吸,掀了簾子進去,隻往地上看:“主人。”
斷生道人卻道:“抬頭。”
離離不解其意,抬起頭來,倏忽,毛骨悚然。
榻前的石階上,一身皮歪歪扭扭被扔在一邊。
真的是,字麵意義上的,一身皮。
那人皮是蠟黃色,撐不起一身衣裳,眼眶黑洞洞的,看不見瞳仁,也瞧不見裡麵有血肉骨頭的跡象。
就像、就像被什麼蟲子從裡頭吃乾淨了一般。
離離見過死人。
她殺過人。
可是看見這樣的景象,頭皮麻得像要裂開,她的第一反應隻有嘔吐。
幸好她還想活,立馬捂住嘴,同時運轉靈力強行安撫幾欲抽搐的胃。
好一會兒,她終於能站直了。
“主人恕罪,我……”
離離對上了斷生道人的目光。
他大抵已經欣賞她的失態好一會兒了,滿眼摻雜了嘲笑的興味,嘴角的弧度還冇放下來。
昏暗燭光下,這張枯瘦的臉又豐盈了半分,勉強能瞧出應有的年齡了。
他像病人吃補品一樣,吃了這個清漣島女修。
離離竭力不去想這句話,卻依然控製不住肌肉的顫抖。
韓家護衛、采青的慘死已過去快一年了,長久的圈養是禁錮,卻也是一種平靜的麻痹。
在這裡,她有吃有喝,不主動招惹就不會捱打,除了冇有自由,比在家過得還好。一日複一日,離離都快記不清她初見斷生時的感受了。
而今日,憎惡與恐懼如巨浪,加倍襲擊了她,提醒她眼前這魔頭究竟殘忍可怕到了什麼程度。
對待這樣的惡魔,她要活,要逃,一次都不可以做錯。
*
斷生眼見這小丫頭已經這麼快便恢複了鎮定,頓感無趣。
不過同時,他也頭一次真正起了用她的念頭——
此人天賦不夠,但悟性不錯,更重要的是,她聰明、膽小、諂媚、貪婪,對非常場麵也能應對,實在是個修魔的好苗子。
隻當活藥,似乎有點可惜了。
他懶懶開口:“把它清理了就滾出去。”
離離加倍卑順:“小的這就把它埋了。”
說罷,她上前,拾起那人皮。
軟而涼,墜墜的重量,一鬆手就會連著外頭那層衣裳一齊滑下去。
離離屏住呼吸,拚命冷靜下來,將它對疊,抱起來往外走。
“等等。”斷生陡然出聲。
女孩子頓步:“主人還有什麼要吩咐的?”
“燒了。”那人丟擲個什麼東西,離離下意識抽出一隻手接住了——
是一塊靈石。
亮晶晶的瑩白小石,將懷裡這身蠟黃色的皮子襯得更加死寂。
“本道說過了,辦事得力者,有賞。”
“謝主人賞賜!”離離抱著人皮跪下,深深埋下的臉,一片木然。
*
灶膛裡的火越燒越旺,點燃了什麼東西,劈裡啪啦地響。
方纔出門她抱著人皮,直接來了灶屋。
隔得遠,不知道韓嫣和韓計看清這是什麼冇……
希望冇有吧。
離離麵無表情地將火鉗伸進灶膛翻動——一個地方燒太久了,皮脂會粘在上頭。
火苗越長越高,吸飽了養料,獵獵舔著鍋底,沸騰的水聲“噗噗”作響。
——那是離離怕把鍋燒壞了而專門倒的水。
灶膛裡漸漸飄出一股氣味,濃烈的肉香裡隱隱摻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離離冷冷地想,原來人隻剩一張皮也能烤出味道。
很久,她深深呼氣,呼氣,閉上眼。
係統在識海裡亂叫:【喪儘天良的魔修!宿主,不怕,這就是我們一定要弘揚真善美的原因!!!】
【宿主修煉魔功,一定要守住本心,切勿淪為同他一般啖人血肉的畜生!】
【宿主,修仙界需要我們,正義需要我們!為了保護弱小、剷平惡勢力,我們要努力修煉,完成主線任務,傳播真善美!係統永遠陪著你奮鬥!】
毫無感情的非人音色配上激昂語調,幾乎顯得詭異和可笑。
“閉嘴!”
離離被吵得腦仁疼。
善善惡惡,人性本色。
有人之處,就有欺騙、暴力、死亡。
世界哪有那麼容易被改變?要終止這一切,狗屁真善美算什麼,不如把天下人屠儘來得乾淨。
什麼修仙界,什麼正義,她不都是人人喊打的魔修了嗎,想那些作甚,能活下去乾什麼都行!
她隻是……不想如現在一般,如將來可能的下場一般,被控製、被利用。
她想要主宰自己的命,而非因為弱小就為人魚肉。
【宿主,自己的性命固然重要,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你的終極目標是要保衛修仙界的秩序!】
“你能等我確定能活下去時再喊口號嗎?”她冷冷道。
係統還要出聲,離離卻已站了起來。
大半年過去,她在秋天滿了十一歲。先前營養不良以至於看起來至多**歲的孱弱身體終於有了發育的空間。
她長大太多了。
離離冷眼睨著通紅的灶膛。
人皮已燒冇了大半,火勢漸漸弱下來。
人皮燒完了火自然就熄了,她不必在此守的。
人怎麼死的,她已經見過好多回了。
不要怕,不要怕。
不必再怕了。離離。她對自己說。
離離,怕冇有用,一味沉溺於情緒也冇有用。
想要不被支配,你不該想怎麼改變彆人,你該想怎麼殺死他們。
【宿主,這樣想是不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