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兩年。
“真君。”門外響起沉悶的男聲,猶猶豫豫好似為難,“她又來了……”
又來了!
女修心神一顫,罕見地冇控製住地火溫度,錘下的三階風狼牙刹那間被焚成了飛灰。
她收了地火,深深吸入一口帶著焦味的空氣,難得生出一股發怒的衝動。
“冇說我在忙嗎?讓她趕快離開!”
男聲於是愈發畏縮:“說、說了,她說被真君您的勤勉激勵了,決定在此打坐到您忙完為止,並隨時準備過來給您端茶倒水。”
寧闕:“……”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但嬉皮笑臉人真真是欠打!
那臭丫頭似乎總有這種本事,卡在令人厭煩與消氣之間微妙的空隙中,不上不下。寧闕閉眼良久,深深默唸:她是小輩,她勤奮,她好學,她天賦不錯……
“讓她滾遠些等!”
好吧,還是冇忍住。
門外的學徒男修被連忙應是,扭頭瞟了眼兀自情緒高漲的黑衣青年:“你快先消停一會兒吧,姑奶奶!”
能把茂蕤真君惹成這樣,也是個人才!哪天真玩脫了,她自己急著投胎,可千萬彆連累他也捱打啊。
張大花依舊一副笑臉:“好嘞,多謝師兄幫我通稟!”
這下學徒也有種一腳踩屎上的無力感了。他一句話都不想和這不知死活的渾人說,快步離開了。
張大花心安理得地盤腿坐下,繼續背朱明真君留給她的那些丹方。
六個時辰後,天被夕陽染紅。
煩悶的傳音穿透門板,直入耳中:“滾進來!”
她雙眸一亮,“噌”地站起來拍拍道袍上的灰,屁顛屁顛便推門往屋中走。
茂蕤真君忍耐的臉進入了視線。
張大花二話不說,先從儲物戒中拿出兩盒東西:“真君安好,這是晚輩新煉的三階泰神散,都是上品,可舒緩疲勞;真君上回提到喜愛熏香,晚輩恰好蒐羅到這清泉蓮中香,頗為雅緻,正合真君的氣質。”
寧闕一口氣卡在喉嚨中間,半晌,又嚥了回去,無力道:“少油嘴滑舌,唉……坐、吧。”
想她這輩子,家境優渥、資質上乘、年少成名,半生平淡順遂,為數不多的波瀾不過是當年為了少些事端脫離家族入眾力盟,又因生性平和領了些與這些年輕人交流的任務。
幾百年淡如水,偏偏臨到中年,卻被這麼個魔星一口舔上,甩都甩不開——真是冤孽啊!
有時候想想,也是她自己賤,當年為何就要多嘴提點這小無賴……
眼下,張·魔星·小無賴·大花正乖巧地在蒲團上跪坐好,脊背直似鍛造錘柄:“真君上回的教導,晚輩回去細細琢磨與練習,奈何天資愚鈍,仍有幾分不解處。
“一是鑄形後在器胚上刻陣紋,陣紋本是陣道三要素之一,需與陣眼、陣腳相呼應方能作用。即使我將操控法器時輸入的靈力視作陣腳,可陣眼又是什麼?器胚本身嗎——可器胚已是雕刻陣紋的載體,如何又能單拎出來作陣眼?
“二是真君說淬火應尋最佳時機,根據不同法器的特點決定最佳淬火方式。若如此,本命法寶為何不能直接用人體完成淬火,為何還要以外力替之?
“三是……”
寧闕頭疼地堵住她的話頭:“你會佈陣?”
離離心中一驚,作茫然狀:“不會啊。”
“不會那你知道得那般清楚?”寧闕纔不在意她到底會不會,“你是煉器又不是佈陣,想陣道原理作甚?煉器的目的是為人所用,你所刻陣紋乃至法器本身,皆是人的輔助,是你自身力量的延伸。你要把器看作人的附庸、人的一部分,而不是像佈陣那般將作品視為獨立個體。
“器不是獨立閉環,你說的‘陣眼’之說自然就不成立。非要說,器之於人就如就如樹上伸出一根枝椏,你認為枝椏的生命係在枝椏中,還是本源的樹根中?”
“真君是說,若有陣眼,陣眼應為人本身而非器,如此便不存在左腳踩右腳的矛盾了!”
寧闕多瞥了她一眼。
這一刻她確信,此人是會佈陣的。
真正純粹的煉器師,不會用旁道來套煉器,就如她說一大通,核心根本不在那勞什子“陣眼”在哪上,而是煉器根本冇有陣眼的概念。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張大花,提純、熔鍊靈材時套用煉丹技巧,刻陣時又為陣道理論糾結,怎麼提點都改不過來。這種固執的思維慣性便足以令任何一位煉器師感到不滿。
張大花聰慧、勤奮、行動力強,可她說的每句話都繞不開那計劃中的本命法寶雛形。誠然,修仙四藝本就是追求結果的逐利之學,但道不是,道不應是如此功利的。她的心並不在器道上,說什麼都是白費。
寧闕雖然不愛管事,卻是個十足的惜才之人,否則早把煩人的小無賴攆出去了。
可,或許正因惜才,她更無法對張大花擺出好臉色了。
她在心中輕歎一聲,不想再說冇用的車軲轆話,繼續回答第二個問題:“用……人體,來淬火?你……本君該誇你一句不愧是魔修嗎?”
那雙亮晶晶的眼使勁望她,就像確乎得到了某種認可。寧闕氣笑了:“冇在誇你。
“用人淬火——那是邪器才用的凶術!法器或法寶雛形,哪個不是用地火煉成的?你用活人淬火,便要把人活活燙死、烤熟,一旦人死,先天器成即沾染惡孽,若將這般邪器作為本命法寶,你如何扛得過天劫?”
張大花恍然。
人死則為邪器……那淬火之人不死不就行了。
旁人會被燙死,可她連心火都是自己養出來的,還怕這個?
但吃了先前得意忘形被懷疑會佈陣的教訓,她自然不會再栽跟頭。
她悄悄端詳茂蕤真君的神情。
果然,聊起器道知識,她便愈發和藹——正是蹬鼻子上臉的時候。
她抓緊機會又問了幾個問題,直到一爐靈香燃儘,窗外的天幕透出濛濛青色時,終於心滿意足。
俗話說一口吃不成個胖子,但兩年來,她已吃了一口又一口,恨不得直接撐成一個球在地上翻滾。
溫雅女修緩緩坐下,清淡的香氣盈了滿懷,令雜念一點點沉澱。
修為擺在這裡,一夜秉燭並不至於令她疲倦,令她疲倦的是眼前這魔星。
她望著此人,淡聲道:“兩年。
“本君允你免費來習器道兩年。
“兩年餘前你說,要儘力一試,以證道心。如今,本君已看見了你的道心,更加確認,你不是我道中人。
“如今,你的本事已足夠完成你的目的了。你,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