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萬年太遙遠,任離離如何猜想,畢竟不能回到上古時期去問一問孤月魔帝,但隱隱地,她開始感到疑惑——
孤月是自稱為神族的先天生靈,享儘天道偏愛,為何還要創造百鍊養魔法這種逆天之術呢……
她使勁甩了甩頭。
人家大乘魔帝的事和她個小金丹之間隔了不知道多少道天塹。當務之急並不是細思深究那些遙不可及的謎團,而是做好眼前事。
譬如修煉,譬如學習百鍊養魔法。
*
練氣期的萃藥是舍表象而存精華之術,關竅在於膽大心細,學會穩定地輸出靈力;
築基期的心火是焚燬雜質、二次提純之術,關竅在於明晰本心,接天之力點心中之火;
金丹期的百鍊養魔法則煉人為藥,吸收人藥生機為己用。
和煉丹一樣,百鍊養魔法,關竅在一個“煉”字。
多虧了朱明真君的教導,離離有紮實的丹道基礎。她深知,煉丹的“煉”不僅是改變原材料的形貌,更是化一為二、合二為一,分離出各丹材的藥性並加以結合,以得到其本不具有的效果。
其中不僅要用到地火,靈力與神識亦缺一不可。
推彼及此,百鍊養魔法煉人為藥,絕非像斷生道人那般餵豬式逼人學功法,而是先在“煉”的過程中,舍其雜質,在保證存活的前提下將生靈體內中的生機被啟用到頂峰。
要達到這一效果,最高效的方法便是——秘術·萃藥。
不錯,萃藥是能殺人,可其並非全然的殺人之術。早在練氣時,離離便為了強化身體一點點萃煉過自己的身體。
隻要控製力度,萃藥是能做到祛除雜質、提純生靈的同時保證其不死的。
自然,人藥練成後,對生機吸收亦非簡單的吞入腹中,而應當是煉化與融合,是將捕捉的生機融入她自己的那一份。
生機是什麼樣的?離離殺過許多人,也救過一些人。她觀察過人疼痛、虛弱、瀕死的模樣,透過眼淚、尖叫和抽搐的肌肉,死亡的本質並不是一個人消失了,而是牠的身軀已孱弱到無法留存天賜的力量——那股力量便是生機。
人死後,那些力量消失了嗎?不,離離覺得,如朝露蒸發後亦會化作空氣中的濕意,那股力量冇有消失,隻是被歸還給了天地。死者越強,還回去的力量便越多。
而她要得到那些生機,便要趕在其脫離生靈軀殼、迴歸天地前將其截住,斷絕生機與天地的聯絡乃至因果,然後才能用百鍊養魔法的法門煉化那些生機。
欲達斷絕因果之效,所用工具本身便不能有因果。可萬物皆為天生地養,即使通過了母體的孕育,肉身與神識的根源仍與天地親近。
除了——
自她心生的,心火。
已經死得不能再死的斷生道人永遠也不會知道,無有這兩種秘術作為基礎,當年即使冇有離離的算計,他也絕不可能成功。
*
生機……
手下的二階後期彩旗鯉神采奕奕,氣息精純,背上立起的五彩背鰭遠比一般同類鮮豔數倍。
可它正被一層灰色靈力包裹,痛苦地掙紮,奮力擺動。
離離垂眸望著它,催動百鍊養魔法!
血色火苗小心地將其包裹住,往裡壓。
一股肉香飄出——
烤糊了。
離離:“……”
玄素不願吃汙穢的妖獸肉,盤在她手腕上裝鐲子的紅毒蜈蚣倒是興奮地彈過去,一通亂啃。
好吧。她咳了聲:“咳,剛纔其實是失誤。”
玄素趴在溪邊的草地上,長尾不耐煩地甩來甩去:“哞哞哞哞,哞哞嗷嗷嗚……(這已經是你這個月第269次失敗了,說了帶我出來戰鬥……)”結果儘在這兒當夥伕了!
那些失敗品都要把蠱毒殿來的那些醜蟲子全撐進階了。
離離大人惱羞成怒,踹了它一腳:“要戰鬥是吧,那你下水再給我抓兩條魚上來!”
玄素瞥了眼正吃得忘我的紅毒蜈蚣,對方下意識瑟縮一瞬,立刻從烤焦的魚上爬下來,麻溜下水。
“懶死你得了。”女修哼了口氣。
怪不得有修士說金丹纔是漫漫修仙路的真正開始,就連金丹期的秘術也比前麵兩篇困難了數十倍。
這已是她修習百鍊養魔法的第五個月了。
因有練氣期萃自己的經驗,前半段“煉人為藥”倒進展順利,可到了後半段……
用心火隔斷因果,太難了!
要用至烈至銳的火殺人易如反掌,可揪出那無形的因果之氣並將其與人(雖然並非人)藥隔開還不傷人藥分毫,這需要靈力、心火、神識三位合一的高度集中,精確到極短的瞬間,一鼓作氣。
離離至今未成功過一次。
人一尷尬就渾身發癢,迎著小醜牛“本妖已將你看穿”的目光,她摳完臉摳脖子,摳完脖子摳手,終於把自己說服了:“強者哪有不經曆一點小波折的!可貴的從不是一試即成,而是持之以恒。玄素,你該多向本真人學學了!”
玄素翻了個白眼,趴回去,兩隻前蹄捂住耳朵。
豈有此……
細細的紅蜈蚣空著嘴爬上岸,觸鬚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哞哞哼哼哞。(它說溪裡冇魚了。)”玄素幸災樂禍,“哞哞哞哞。(醜人,你把一條溪的妖魚都烤絕種了。)”
紅毒蜈蚣聞言,著急地擺動密密麻麻的細腿。
“它說什麼?”
“哞哞哞哞哞。(它在為你找藉口,誇你勇猛。)”
“……”她張開嘴,話還冇出口,係統的警報先到了——
【警告!無法匹敵的金丹修士正在靠近!!!】
離離:“?”
她立刻把蜈蚣和玄素撈回懷中,塞進黑石頭空間!
小挪移……
“咦?”遙遙天邊,兩道低喃同時飄入她耳。
下一瞬,小挪移術生效!
而十裡之外,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麵麵相覷。
“魔修。”左邊的是個男聲。
“好像真是那個法術呀。”右邊的是個女聲。
“但已經跑了。”
他們對麵,月白道袍的女修眼覆白綾,聲若寒泉:
“還打不打?
“不打我就繼續砍樹了。”
“打啊!”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齊聲道。
*
這廂,八十裡外的密林,玄衣青年驚疑不定。
係統所說的來人並未出現在眼前,可她能肯定,自己確實在挪移前聽見了一女一男兩道聲音。
他們是誰,那聲“咦”又是在驚訝什麼——
莫非是萬罰殿的人追上來了?!
離離抿唇。
不對,係統說他們是她“無法匹敵的金丹修士”。上一次聽見此警報還是出真君墓被哀宏抓的時候,彼時她不過築基後期,而她現今都已金丹了,還無法匹敵者……隻能比哀宏更強。
萬罰殿冇有那樣的金丹修士。
況且,那兩人毫不遮掩自己的好奇,卻並未追來……
她一頭霧水,到底不敢以身涉險,麻溜地駕著一葉舟逃離了此地。
*
回到雲浮島,離離按兵不動數日,未見有人在城中追捕自己,七上八下的心終於稍稍安定了些。
她欲找係統兌換那兩道聲音的資訊,誰料死奸商居然獅子大開口要收她每人二百五十能量值。
要知道自從兌換完功法,她的資產便一夜歸零了。之後這五個多月,她忙於學習百鍊養魔法,出任務的頻率大大降低,此刻全身家當加起來也就二百餘,哪還湊得出這個錢?
冇法子,離離隻好換成了長鬍子老道劉樹的身份去找了十一嫂,打聽附近強大的金丹修士,卻冇一個能對上那日之人的實力。
怪哉奇哉。
劉樹揪了揪自己的長髯,正欲告退,卻聽十一嫂道:“亂星群島修士流動性強,常有外地乃至北邊的修士來此曆練,客官所尋之人說不定正是此類。”
話是這樣說,可那日她為了修煉百鍊養魔法,所去之處不過是一座荒蕪的無名小嶼,其上資源匱乏,大多不過二階。若非刻意尋她,外地金丹強者怎會跑去那裡曆練?
老道的眉心攢起乾癟的褶子。他頓了頓,換了個角度,報出該地的大致座標。
十一嫂沉吟片刻:“那裡距各島稍遠,隻有幾座無人居住的小嶼,上頭有價值的,不過幾種品階不高、質地極堅硬的樹木,您說的金丹真人……”
忽地,她一頓,眸光微閃。
劉樹望過去。
“您說的金丹真人應當不會去那地方。”十一嫂笑了笑,提議道,“小人暫時冇有頭緒呢,不過倒可以儘力去打聽打聽,不過這個定金嘛……”
劉樹:“……”
*
走這一趟,什麼有用的也冇問出來,反倒除了訊息錢還搭進去兩百下品靈石的定金,瘦老頭肉疼得臉都拉長了三寸。
出島將身份換回張大花,回到洞府後,離離才從白花了錢的難受中緩過來。
她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那兩個神秘人身上,思慮片刻。
不管那兩人是何身份,實力都在她之上,又主動出言挑釁,多半來者不善。
在確定他們離開此地前,單獨出島之事是該暫停了。
對此,玄素表示強烈抗議,但暫無人理睬。
百鍊養魔法的練習不能停,離離用張大花和劉樹兩個身份收購了幾批活妖獸,武霸天則按兵不動。
又烤糊了上百隻妖獸後,連紅毒蜈蚣都吃撐了。
玄素幸災樂禍之餘,瞧死蜈蚣那蠢樣,心中又冒起一股無名之火。
這醜人餵它點精粹便摳摳搜搜,輪到死蜈蚣,就半點不心疼靈石了對吧!
到底誰纔是她的靈獸!
它用雙角之間的腦瓜想這事,越想越不忿,前蹄刨地就往離離身上頂:“哞哞哞,哞哞嗷嗷哞!(本妖也餓了!給本妖吃東西,給本妖吃東西!)”
離離一隻手揉太陽穴,一隻手熟練地抵住它額頭上雪白柔軟的長毛。
她見過靈均改玄素因果的,捏了個訣神神叨叨一通,冇有令玄素本牛發生任何變化。說明因果之氣和生靈本身是互相獨立的,應在其外。
可她試了這麼多次,心火燒遍妖獸每一寸皮,都燒糊了,依然冇找到那一縷所謂的天地因果之氣……
問題到底出在哪兒了……
討人厭的玄素見冇被理睬,乾脆歪著身子一倒,在地上打起滾來,一邊滾一邊順蹄把瑟縮的紅毒蜈蚣踹飛:“哞哞哞嗷嗷,嗚嗚哞哞哞!(人類太壞了!當初騙本妖說跟著你過好日子,現在卻連口飯都不肯給!人類太壞了!)”
天地、因果、生靈……
離離扭頭望向耍無賴的小蜚獸。
她忽地問:“你想吃什麼?”
有門?玄素停止了打滾,警覺地抬頭。
既然她誠心誠意地問了,那本妖就大發慈悲地回……
“你吃下一份東西,便會承擔它的因果嗎?”離離自顧自問。
因果是什麼果子,它好像冇吃過呀。玄素懵了。
好吃嗎?
“按靈均‘有因必有果’的說法,生靈埋下了進食的因,便會不斷背上獵物帶來的果。”離離喃喃,“但按《羅刹醫經》的理論,那股氣會在生靈死時迴歸天地。既然都迴歸天地了,獵殺者為何還要承擔行為的因果?
“同一份氣怎能同時去往兩處?除非,天地的因果和人的因果就是兩回事!“
她想錯了,她想錯了!
靈均當年改的和她現在找的本就是兩種東西,自然不同。她按圖索驥,先入為主地認為天地因果之氣在生靈體外,卻一直找不到。
——可如果它不在呢?
如果它在生靈體內,如果它乾脆就與生靈融為一體,那欲隔離二者,自然不能隻用心火去搜尋二者的邊界,而是要先將其逼出體外,分離出來。
要怎麼將其逼出來?心火霸道,無法入其他生靈之體,可她還有神識、靈力!
瞬間,困擾離離數月的謎團在此刻得到瞭解釋。她精神一振,顧不上還在苦苦思索因果是什麼味道的玄素,從黑石頭空間中掏出一隻一階遁地鼠庫存,依舊先用萃藥啟用其體內生機,接著——
靈力與神識輸入那小小的體內,順著每根血管、骨頭乃至經脈,一點點擠壓,搜尋其中那絲不同尋常之物。
因果是無形無色的,卻承載著生靈一生的經曆,它既非靈力,又非神識,它極輕而極重,它既柔而極剛……
她……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