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門前相見,何青蕪托劍如托孤,離離心中對某種結果已有了預料。
果然,不過三日而已,何青蕪在哀宏最後一次采補她時自爆了。
冇有成功。
聽說她是被一擊致命,乾脆利落。
她不自爆則隻是個上百被自己采死的普通爐鼎之一;自爆了,倒令哀宏高看了一眼,隨口讓陳娘子派人好好葬了。
文阮對她能得一具全屍頗有微詞:“這些仙修總愛做些無用之事。死都死了,葬不葬有何分彆?”
“你不是與她頗為交好?”離離睨他。
“交好?”文阮嗤笑,“我從魔子大人還在族中時便得她歡心了,這麼多年她隻捨不得殺我這一個!何青蕪以為我眼瞎啊,看不穿她那清高樣兒,她瞧不起我?殊不知我隻是坐等她死。”
“其實你也正坐等我死吧?”
文阮理直氣壯:“不然呢?”
“嗬嗬。”
“你貌若無鹽,比起爐鼎還不如發揮彆的用處保命。你……你想乾什麼!”文阮見離離突然站起來,忙往後退。
他受魔子大人庇佑,她不敢殺他的!對!
離離輕飄飄瞥來一眼:“去蠱毒殿發揮彆的用處了。”
“哎!你再留會兒,再陪我說兩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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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葉舟在蠱毒殿最邊緣的小廣場上降落。
離離收了法器,往學殿去。
她道袍非萬罰殿製式,身上也無任一分殿的令牌或紋飾,一路行去,難免有部分弟子投來目光。
倒也有曾遇見過她的,知道她與本殿魔子相熟,又上得學殿樓上。離離不知,有好事者打聽過她,曉得她不過是陰陽殿中某人的爐鼎後頗為輕視,背地裡因此出言戲侮,卻被江蔚重罰了。此後便無人再敢冒犯。
離離入了學殿,直上三樓去,推門便見坐在地上又罵又哭的駝背糟老頭子,不遠處女修眼觀鼻鼻觀心地往丹鼎中放靈材,控製地火。
離離屏住呼吸走過去,自覺爬進鼎中將自己燉上,對江蔚神識傳音:“又怎麼了?”
“不曉得。”
“你師姐?”
“出宗門做任務了。”
地上那坨元嬰真君對此處的動靜毫無反應,繼續唸叨著一些人類難以理解的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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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間歇性發癲已不是一兩日了,江蔚對此接受良好,繼續當牛做馬。
她隻是不平衡莫遠溪居然有幸逃過這些精神荼毒。
離離把自己整個沉入藥液中,重新長長的黑髮鋪滿了渾濁的水麵,中間咕嚕嚕冒泡泡。
她回想三個月前莫遠溪出關的情形。
得知她已種下蠱種半年,對方吃驚片刻,隻道:“哀宏真是捨得。”
若換了她,這樣好的苗子,若不培養成心腹,定然要殺了以絕後患,怎麼可能放出來做藥人換好處?
對離離居然還討得了老頭子歡心,甚至能如她們二人般幫他打雜這件事,莫遠溪倒是接受良好。
她畢竟不是拜入同族長輩門下的江蔚,冇那麼高的心氣,更不期待獲得萬化真君任何情緒上的認可。
對她而言,老頭子自從瘋癲後就一天一個樣兒,今日喜愛明日厭棄是常有的事。自己和他比起什麼師徒情深更像是各取所需——老頭子想找個藥童兼管家兼仆人兼藉口,她想找個強大且正統的靠山。
況且她已金丹,又得了本代的魔子之位,地位穩固。隻要老頭子肯在關鍵時刻給好處,平日天天罵她都無所謂。
比起這些,莫遠溪更關心離離假意給江氏當細作的事。
她是從底層爬上來的,曉得小人物的危險。離離機靈,自然是好事。可兩頭做事,真真假假誰說得清?
哀宏自信能把離離握在手心,她自然不會當麵掃興。隻是背地裡,離離清晰地感受到,莫遠溪把自己越看越緊了。
這三個月,在其密切監視下,自己束手束腳,原定的計劃一拖再拖。而今日……
離離浮出水麵,感受剛豐盈起來的精血和靈力一點點被蠱種吸走——
她睜開眼,雙睫濕漉漉往下滴水,對上江蔚的目光。
*
離離吸收完藥液,萬化真人仍沉浸在手頭配廢了的毒丹中無法自拔,對江蔚提出帶離離去乾其他堆積的雜活,也隻是擺擺手:“少煩老子!”
二人於是一前一後溜出門去,進了左側存放雜物的偏殿。
離離等對方關好門,開門見山:“我想出去。”
出哪兒,宗門麼?想逃?江蔚自然不可能同意:“你在說笑?”
“江道友想到哪兒去了,受製於人,我自然不敢輕易往外跑。”離離靦腆地笑,“此番不過是想讓道友幫我想想辦法,進你們萬罰殿的藏書閣一觀……”
不是出宗門,江蔚放鬆了半分,旋即卻又聽得發笑:“不是我不幫你,可你非我宗弟子,怎麼入得藏書閣?”
“江道友神通廣大,會有辦法的。”離離麵不改色,“況且我也不敢奢望學你們的什麼功法、法術,隻是想看些藥理的書,不必太精妙,夠用便好。你也瞧見了,你師尊醉心於此,若我能懂得多些,在這方麵與他說上兩句話,定更能討其歡心,屆時對你我都有好處不是嗎?”
江蔚聞言,眸光一閃。
作為萬罰殿弟子,外傳本門的經藏傳承無異於叛宗。若離離是為此而來,且不說她根本冇那麼大的能量,即使有也必然要一口拒絕!
可那些無關緊要的常識性典籍,雖入藏書閣,卻不是什麼緊要秘籍,尋常築基弟子一月都可借閱三本。況且離離天資不凡,人也機靈,加以培養後憑此討好師尊不是不可能。作為暫時的同盟,她若得勢,對自己、對江氏也有好處……
何不一試?
江蔚想了想:“你要哪些典籍,列個單子,我可用家族的勢力蒐羅一番送上來,儘力滿足。但進宗門的藏書閣……離道友真是給我出了好大一個難題。事若敗露,我哪裡擔得起責……”
她不同意,到底冇把話說死。也是,冇點誘餌,江氏怎敢咬這般尖利的鉤?
離離早料到此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作失望狀又推拉了幾遍,到底妥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