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少出現在後院的陳娘子不提,此處除了她,還囚禁著七人,有女有男,皆為金丹修士。
除了文阮,其他六人均是被哀宏從各處強行擄來的。
五人一朝淪為爐鼎,屈辱難當又心如死灰,甚少露麵,隻有何青蕪和文阮與她有些交集。
何青蕪性子冷,少數幾次說話都是離離碰上她後主動開啟的。她倒也並不瞞著,直言自己是中洲一個叫“清虛洞”的二品小宗的弟子,往日在宗門中也算數一數二的天驕,隻是出門曆練時不幸撞上了哀宏這魔頭。
她生得美,天資又不錯,被哀宏采補了一次仍未死,便被帶回來了陰陽殿住下。因平日哀宏偶爾召幸,她即使努力修煉,修為也必不可免地從金丹中期跌到了初期,氣息也漸弱,再如此下去,怕便要跌下築基了。
何青蕪對離離起初不甚熱切,發現她幾次去了前院卻毫髮無傷,這才走動得頻繁了些。
她鮮少直接表露立場,但一個仙修被拘在萬罰殿這種地方,傻子也猜得到她想逃。離離有意無意向她問了院中的資訊,她果然知無不言。
若說此人還算正常,那與離離見麵更多的文阮則可謂百年難一遇的癲人了。
初見那日被打的鼻血直流,換作離離肯定對對方恨之入骨,這癲人卻非但不避著她,還常來走動。
起初是夾著酸意兼恨意的試探,離離忍無可忍又揍了他一次(自然又捱了一回電),他終於老實許多,卻還是忍不住爆發出一些“爾等都是外頭的客棧,隻有我纔是魔子大人的家”的逆天之言。
尤其哀宏每次召她去前院,這人更是像個背後靈一般貼上來各種試探。
這種情況在其發現哀宏並冇碰離離後終於有所緩解……
卻來到了更令人心煩的地步!
這廝發覺離離這豆芽菜丫頭冇有威脅後,竟忘卻了痛處,視她為暫時的同盟。他打著親近的旗號常來找她,打探哀宏平日都做了些什麼、多了哪些喜好。
離離很快知道了他的身世:這癲人的父母皆為哀氏家仆,百年前二人雙雙為護她而死,死前乞求哀宏善待逃命的獨子。哀宏感念其拳拳愛子之心,便將文阮接來了自己身邊。
“你是說她想報答你爹孃,然後把你煉作了爐鼎?”離離打斷他。
“我又不是普通爐鼎!”文阮理直氣壯,“我與魔子大人有年少情誼,她這些年來來回回換了那麼多爐鼎,隻對我手下留情,冇將我采補得氣衰而亡,足見她心中是有我的!”
離離:“……你贏了。”
文阮對此自豪不已。
這傢夥明明是雙靈根之資,卻被哀宏采補了這些年,從修煉到實戰可謂兩道全廢,實力還不如外頭的築基巔峰散修。離離並非大善之輩,見他甘之如飴,自然懶得點醒他。
該說不說,文阮雖癲,卻因接觸外界太少、陪伴哀宏太久而極好套話。離離隻是稍加引導,他便為了自證自己的愛戀之深主動列舉了許多細節。
也正因此,她初步摸清了哀宏其人。
原來哀宏的家族哀氏是萬罰殿的附屬家族之一,族中老祖亦有元嬰修為。哀氏此代出了哀宏和哀雁南這二位陰陽殿嫡係,頗為得勢。其中哀宏可謂萬罰殿此代當之無愧的第一人,早已被外界視為陰陽殿的下一任殿主,未來更有希望爭奪萬罰殿宗主的位置。
哀宏道號銷真,修采補之道,生性風流,好顏色(文阮認為她不碰離離一定也有離離長得不行的因素),常用法器為一根天階上品的骨鏈,名為“孽骨繞指柔”。
在文阮嘴中,哀宏可謂完人,從頭到腳全是優點,魅力堪比靈石。她麵如皎月、身似鬆柏、待人和善、行事周全,不僅在陰陽殿內威望高,更與蠱毒殿魔子交好,和屍傀殿關係也不錯。至於她手下身下那堆成山的人命,自然不值一提。
離離:“好了好了……”
從凡界到滄陸子世界,滿腦子情愛命都不顧的癲子她就見過文阮這一個。隻可惜還需要套話,無法一耳光把他扇閉嘴。
離離正聽得頭大,一道淡紫色的紙鶴忽地飛至二人中間。
哀宏叫她。
離離如蒙大赦,顧不上身後文阮哀怨且忮忌的目光,拔腿就跑。
*
離離從來冇這麼積極地跑來過,速度之快,以至於哀宏這邊的鬼動靜還冇結束。
她尷尬地候立在紗簾之外,聽內室的曖昧之聲由歡愉轉向痛苦,漸漸弱不可聞。
終於,一位貌美的金丹女修披著素衣踉踉蹌蹌地走出來,臉色蒼白,氣息羸弱。
離離認出她是後院的爐鼎之一,趕緊側身讓路。
人走了,哀宏慵懶的聲音也飄了出來:“進。”
掀了紗簾,內室濃鬱的熏香中摻雜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離離不敢亂瞟,低著頭走近,聽得對方啞聲笑:“來得這般快,離離妹妹這是想我了?”
離離一梗:“魔子說笑了。”
“說笑?”窸窸窣窣是她在穿衣。腳步聲漸近,離離的下巴被那雙溫熱的手捏住,往上抬,“在害羞,是嗎?”
離離被迫望向她。
不同於倉皇逃離的爐鼎,哀宏俊俏的臉紅潤如玉,雙目瀲灩,朱唇更似吸飽了血般豔麗。她鬆鬆散散披著薰紫色長袍,青絲未挽,傾瀉而下,襯得露出的麵板白得刺眼。
“還是個小孩子,不知情事,隻曉得羞恥。”她的指腹掐進離離兩頰,“你的性子,入不了我陰陽殿。”
離離無法反駁。
四目相對,哀宏越靠越近,那張美人麵無限接近,最終卻隻是貼著離離一笑:“你迴避之事,卻是我的道。”
她放開了離離,自顧自開始穿衣裳。
離離不語。
狩獵者與獵物怎可一概而論。欲與情有何可避,她避的,分明是情事背後的壓榨和掠奪,那是能要她命的東西。
*
哀宏已將玉簪插入冠間。那頭妖冶的長髮被束起,她又成了風流倜儻的魔子大人。
她坐下來,啜一口靈茶,看離離仍站在原地,調笑道:“你去血魔城時看那些野人茹毛飲血,也這樣害羞嗎?”
離離自然搖頭,作出她想要的羞惱狀:“那是不一樣的。血肉道修士吃人,畢竟、畢竟冇有交合這一環。”
“所以你覺得他們比我高明?”
少年沉默。
“小孩子。”哀宏搖搖頭,“血肉道飲血啖肉不顧人體的雜質,采補之道則不同。
“采補,采彼補己,補的除了靈力,更有我體內的陰陽平衡。試問為何血肉道為何多瘋人?蓋因他們吃得簡單粗鄙,人吃多了,體內便有陽毒聚集,易影響心智。”
離離一愣。
她吸收過斷生道人的精粹,自然知道箇中感受是因攝入血氣所致,不想哀宏卻將血氣稱作“陽毒”,另有見解。
那哀宏的行為,算是“采陽補陰”還是“采陰補陽”?
她不禁問出了口,對方卻一笑:“世間陰陽哪裡有定數呢?
“就如人說男為陽女為陰,可男女皆不過普通生靈。你學過丹道自然知道,凡生靈,皆是陰陽平衡的個體,故我采補,采的是精氣,而非陰陽之力。真正分陰陽的,是生與死。采補,若采活人,就是采陽補陰;采鬼修,就是采陰補陽。”
離離若有所思。
哀宏看她陷入了思考,徐徐道:“然不論哪種,我采補道都少了積攢陰陽二毒的後患,你可知為何?”
她搖頭。
“自然與將‘力’與‘欲’相關。”哀宏撐著下巴看她,“力欲結合,采精補損,毒性則通過疏欲排入爐鼎體內。此番過程集交歡的‘天欲’與修煉的‘人慾’為一體,可謂天人合一。
“如此,你還覺得我們不及旁道高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