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還是陰的,窗紙上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
江時意站在門外,手指攥著袖口,指節發白,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明明從回來後,無時無刻不想見到、不擔憂掛唸的人,就在眼前的屋內,隻需要一步就可以見到,可真到了這一刻,她反而許久不敢進去。
她害怕看見對方的眼神,害怕那眼神裡的責怪、憤怒、恨意……每一種眼神,都讓她不敢麵對。
她從來不是會退縮的人,不然也不會走到今天。可是現在,她清楚得很,自己背負的罪過太多,需要道歉,需要賠罪……
她欠這個少女太多了,卻怎麼也挪不動腳。
比起這些所有的東西,更讓她恐懼的是,對方虛弱的模樣。
外麵天寒地凍,江時意就這樣站了很久,直到屋內傳來聲音:
“不進來嗎?”
聲音很輕,還有點啞。
江時意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接著,她推開門,大步跑了進去。
鹿月泠側躺在床榻上,烏髮散在枕上,露在被子外麵的手臂纏著紗布,隱隱透出淡黃色的葯漬。
屋裡瀰漫著苦澀的藥味,濃得化不開,連炭盆裡燒著的炭火都壓不住。
少女又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睛顯得更大了,臉色如外麵的積雪。
江時意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泠泠……”
“站那麼遠做什麼?”少女抬眼望著她,眼神還是像以前那麼乾淨、溫柔。
江時意更覺得心臟刀刺般疼。
她當日肩膀中了一刀,都疼得恨不得死去,整夜睡不著。泠泠卻中了這麼多刀,要忍受多大的痛苦,才能撐下來啊!
“是我對不住你!”她行至床前,雙眼通紅,“是我被仇恨矇蔽了雙眼,愚昧無知,沒有好好聽你的話,沒有去查證,就冤枉你……”
“泠泠,你打我罵我都好,我會用下半輩子補償你!”
來之前,禦醫就和江時意說過,鹿月泠的傷情太嚴重了,以後恐怕大半輩子都隻能在床上度過,不能行走,連一些生活起居都困難了。
江時意不知道鹿月泠自己是否知道這個事情,她的全身顫抖,不敢去看鹿月泠的表情。
鹿月泠淺淺笑道:“阿意,我不怪你。”
什麼?
意料之外的答案,讓江時意震驚抬頭看她:“為什麼?”
鹿月泠說:“因為你不知道。”
“可是我——”
“你那個時候,”鹿月泠打斷她,眼神柔軟如春風,沒有一絲責怪,“不知道貴妃的事,不知道哥哥的事,什麼都不知道……你隻是以為我在害你,你在保護自己,有什麼錯呢?”
江時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為什麼到了這種時候,還要反過來安慰她呢?
“換了我,”鹿月泠說,“我也會懷疑我自己,會恨我的。”
江時意哽咽:“泠泠,你為我做了那麼多,我還傷了你整整六刀……”
“不疼。”
不疼?
江時意看著少女手臂上那層紗布,怎麼可能不疼?!
她當時有多用力,她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真的不疼,別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江時意擦了下眼淚,可更多的淚水流了出來。
她知道,現在再去道歉,再如何愧疚,都是沒有意義的。
她走過去,握住少女的手:“泠泠,你放心,我一定會給鹿公子沉冤昭雪!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堂堂正正,清清白白!是我害死了他!”
她知道少女最在意的事情,就是當年她哥哥死得不明不白,現在民間還有很多不相信鹿奚聲無辜的人。
談到哥哥,鹿月泠的眼神黯淡了很多,但還是安慰道:“阿意,當年的事不是你的錯,你不用太愧疚。”
江時意搖頭。
進來之前她害怕鹿月泠恨她,可是現在她倒是寧願對方恨她了。
這麼善良勇敢的姑娘,被鹿奚聲放在心中保護的妹妹,到現在都對她沒有任何芥蒂,還如此的溫柔……這麼好的人,僅僅是因為她的偏激,下半輩子都隻能躺床上……
江時意閉上眼:“泠泠,等你好了,我和你一起去落霞湖邊,給鹿公子賠罪。”
她愣了愣,這次沒有再說別的:“好。”
“我們還是交心的好友,是不是?”
“對。”
江時意扯起唇角,放輕聲音:“等開春了,我們一起去放風箏。”
鹿月泠看著她,笑容更活潑了一點:“好!”
少女大約不知道自己的身體不會好了,所以才能應得這麼快。
於是這種愧疚和疼痛,也將伴隨江時意一生。
可是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總比失去她好。
隻是可惜,明年一起去放風箏的願望,還是沒法實現了。
這是江時意親手毀掉的心願。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