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朽骨之香，死局之始------------------------------------------，腐爛草料，陳年血腥氣混雜在一起，濃鬱得堵住了她的喉嚨。，活人進來，死人出去。，縮在粗布囚服裡，肩上那擔酸餿的泔水桶每晃一下，肩胛骨就傳來痛楚，壓得她單薄的身子幾乎要折斷。，她還是太醫院使沈修德的獨女，上京城裡人人尊稱一聲“沈小姐”。，她隻剩一個身份——逃犯。，皇太孫突然昏迷，遍身紅疹。，負責調配此湯的人，正是她父親沈修德。，沈家滿門下獄，秋後處斬。，就此跌入深淵。，卻也成了喪家之犬。？。，父親絕不可能活到秋後。，隻有搏一把，用她一身藥王穀的醫術，去搏那萬分之一的活路。，她準備了整整三天。
天牢的規矩她摸得一清二楚。
她買通的人叫老金，天牢裡專管泔水和雜役的老差役，乾了二十年，對每條暗道和每個換崗節點爛熟於心。
一支赤金步搖不夠。
她還搭上了從前沈家藥鋪給老金母親免費診治風濕的舊情，外加一瓶能讓他那雙老寒腿再也不疼的秘方藥。
恩情加上重金，才撬開了老金那張緊閉的嘴。
“快點，丫頭。”
老金麵露焦急，喬裝成鄉下侄女的沈驚晚跟在他身後，挑著一擔泔水，腳步壓得極低。
青苔濕滑，油燈的光搖曳不定。
他們走的不是正道，而是天牢底層運送穢物的雜役暗巷。
尋常獄卒嫌這裡又臭又窄，巡視時根本不走這條路。
沈驚晚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經過第二道鐵柵門時，遠處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和甲冑摩擦的動靜。
老金臉色一白，伸手把沈驚晚拽進牆角的陰影裡，壓低嗓子罵了一句。
“王頭那條狗今天換班早了，孃的。”
兩人貼著牆壁一動不動，等那串腳步聲走遠，老金才擦了把冷汗，又帶著她繼續往深處摸。
拐過最後一個彎，老金在甬道最深處的牢房前停下，迅速開啟鐵鎖，嗓音又低又急。
“隻有一刻鐘，王頭轉完一圈就回來了，快進去。”
沈驚晚來不及迴應，把肩上重擔甩在地上。
泔水濺起，她看都冇看，徑直衝入牢門。
鐵門在她身後合攏，哐的一聲悶響，震得耳膜發麻。
眼前的景象，讓沈驚晚的呼吸堵在了嗓子眼裡。
“爹。”
她快步撲到稻草堆中的人影前，雙膝跪地。
她的父親沈修德，那個曾經身姿挺拔的太醫院使，現在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囚服臟汙，臉蠟黃浮腫，嘴脣乾裂，每一次呼吸喉嚨裡都發出嘶啞聲響。
沈驚晚手指輕動，搭上他腕間的脈搏。
脈象沉遲細弱，氣若遊絲。
“晚兒……”
沈父虛弱地睜開眼，目光裡是疲憊，是痛楚，還有藏不住的恐懼。
他想抬手，卻無力垂下。
“晚兒……你不該來……快走……”
沈驚晚冇說話，隻盯著父親的臉，鼻翼翕動。
這濃重的黴味和血腥氣中，她嗅到一股極淡的甜味。
那甜味裡混著腐爛木頭的氣息，聞著讓人骨頭髮冷。
“這是朽骨散。”
沈驚晚的聲音冷下來，一字一句，砸在牢房的石壁上。
“不，不是朽骨散，晚兒，你彆亂說。”
沈父的眼裡滿是恐懼。
她冇有再問，隻是抬起頭，用一種洞悉一切的目光直視著父親。
“是陳丞相的人。”
她說的不是問句。
這句話讓沈父本就衰敗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眼中的恐懼變成了被徹底擊垮後的絕望，一種哀求女兒不要踏入地獄的絕望。
“晚兒，彆說了……快走，你不能管。”
他抓住女兒的衣袖，枯瘦的手指用儘了全身力氣。
“我們鬥不過的……他……他的手段，你不知道……”
沈驚晚看著父親這副被權勢徹底摧垮的樣子，心裡一寸寸地涼了下去。
這種恐懼，不單單是因為身陷囹圄，更是因為對手的陰影已經深入骨髓，讓他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
朽骨散，七日之內，神誌不清，任人擺佈。
他們要的，根本不是父親的命，是要他變成一個會點頭的活死人，親自將沈家的罪名坐實到無法翻案。
沈驚晚冇有再接他的話。
她鬆開搭脈的手，從貼身的衣襟夾層裡取出一個油紙包，動作極快地開啟。
裡麵是三顆烏黑的藥丸，每顆隻有綠豆大小，散發著濃烈的苦味。
“張嘴。”
沈父茫然地看著她。
“這是安魂丸，藥王穀的秘方，專克朽骨散一類侵蝕神誌的陰毒。”
沈驚晚掰開父親乾裂的嘴唇，將一顆藥丸塞了進去。
“三顆藥，每隔兩日服一顆，雖不能完全解毒，但能把朽骨散的發作時間從七日拖到二十日以上。”
她把剩下的兩顆藥丸用油紙重新包好，塞進沈修德囚服內襯的暗袋裡。
“爹，貼身藏好，彆讓任何人看見。”
沈修德含著藥丸，苦澀的味道順著喉嚨淌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女兒那雙冷靜到冷酷的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的女兒，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副模樣？
“皇太孫中的毒，是鳳羽霜？”
沈驚晚突然問，聲音很輕。
沈父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冇想到她會突然提起這事。
他遲疑片刻，緩緩點頭，口中艱難地喘息。
“卷宗上說的，就是鳳羽霜。”
沈驚晚撥出一口氣。
“鳳羽霜極其毒辣，發作時七竅流血，很快斃命。”
“可卷宗上卻說，皇太孫是遍身紅疹，氣息奄奄。”
“這根本對不上。”
沈父試圖打斷她，但沈驚晚的視線太過鋒利，讓他所有的話都吞了回去。
“真正的毒，絕不是鳳羽霜。”
沈驚晚的語調冇有一點商量的餘地。
“那是連太醫院都冇聽說過的複合奇毒，鳳羽霜不過是個障眼法，一個用來嫁禍您的幌子。”
她突然抬起頭，目光迫人。
“既然能對您用上朽骨散，那給皇太孫下的毒，又豈會簡單？”
“晚兒……”
沈父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他呆呆地看著女兒，目光裡儘是絕望和困惑。
“他們要毀了您的神誌，讓您變成一個隻會點頭認罪的活死人。”
“這樣，他們才能堵死所有求生之路。”
“那又如何？我們又能如何……”
沈父聲音沙啞，疲憊地閉上眼睛。
“陳丞相經營多年，黨羽遍佈朝野，我們鬥不過的，晚兒，彆再掙紮了。”
“掙紮？”
沈驚晚起身。
她的身影在昏暗牢房裡單薄，卻有一股不屈的姿態。
她從衣角取出一枚薄片，刺破自己和父親的指尖，將兩滴鮮血滴在一塊乾淨的裡衣白布上。
“女兒是藥王穀的傳人。”
沈驚晚手持薄片，語調平靜，每個字都帶著不可撼動的分量。
“這世上冇有我解不了的毒，也冇有我申不了的冤。”
她將血點抹開，在白布上飛快書寫。
“爹，以您太醫院使的名義，向陛下舉薦一人，協助處理太孫奇毒一案。”
沈父聽到舉薦二字，神情茫然。
他看著女兒筆尖飛舞，血跡在白布上暈染開來。
“舉薦誰？現在這個時候，誰敢？”
沈父的聲音有些顫抖，他想不通，這種時候，誰還敢趟這渾水。
“鎮北侯府世子，霍尋。”
沈驚晚說出這個名字時，每一個字都帶著決然。
沈父聞言，原本枯槁的身體忽然直起了一點點，嘴巴張開，眼底滿是震驚。
“霍尋？”
他失聲喊道，聲音因驚訝而尖銳。
“那個斷了腿，整天打架鬥毆的混小子？他連藥材都認不全，醫術更是聞所未聞。”
“醫術？”
沈驚晚的嘴角上揚，笑意很淡，卻藏著深遠考量。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血書緊緊攥在手心。
“爹，我需要的，不是一個醫者。”
她視線穿過牢門，落在甬道儘頭那搖曳的燈火上，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我需要一把刀。”
“刀？”
沈父不解，虛弱地皺著眉頭。
“一把能替我斬開這上京羅網的刀。”
沈驚晚聲音中的寒意更甚。
“一把最鋒利，最不講道理的刀。”
她轉過頭看向父親，目光裡燒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狠勁。
“放眼整個上京，能與陳丞相抗衡的外力，隻有手握兵權的鎮北侯府。”
“而那個被所有人放棄，被傳言暴戾乖張的霍尋，就是我選中的唯一棋子。”
“他能做到？”
沈父的目光落在女兒臉上，心中五味雜陳。
那個廢物世子，真的能破開這死局？
“他能。”
沈驚晚毫不猶豫，目光果決。
“他能用最野蠻的方式，撕開一道口子。”
門外，傳來老金焦急的催促。
“時間到，快出來，王頭折回來了。”
他聲音顫抖，壓抑不住。
沈驚晚將血書收入懷中，最後看了父親一眼。
“爹，藥丸每隔兩日服一顆，記住了。”
她頓了一頓，聲音放低放柔，和剛纔那個冷厲的謀略者判若兩人。
“等我。”
她說完，重新挑起那擔酸餿的泔水桶，弓著身子，一步步走出那座讓人絕望的牢房。
鐵門再次合攏，隔絕了所有的腥臭和絕望。
出去的路比來時更難。
老金拽著她在暗巷裡拐了三個彎才避開了折返的王頭，兩人貼在一堵滿是黴斑的磚牆後麵，聽著腳步聲漸行漸遠，纔敢重新挪動。
出了天牢後門，呼吸到外麵的空氣時，沈驚晚的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她扶著牆壁，用儘全身力氣穩住身形。
她不敢停留，迅速拐入無人小巷，脫下那身沾滿穢物的偽裝。
片刻後，一個身著素色長裙的女子，已整理好儀容。
她辨明方向，目光直指朱雀大街。
鎮北侯府，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沈驚晚決絕地離去。
她走出小巷口時，並不知道，在小巷另一頭的屋簷上，一個身著黑衣的暗衛正收回手中的一支短弩，悄無聲息地將弩箭歸入腰間暗囊。
方纔王頭突然提前折返，並不全是巧合。
若不是這名暗衛在另一側甬道口扔了塊碎石，引走了本該直奔重犯牢區巡視的另一名獄卒，沈驚晚和老金根本來不及從暗巷脫身。
但這些，沈驚晚不知道。
暗衛也不打算讓她知道。
他奉命隻做兩件事：確保沈小姐不死，不暴露侯府的介入。
他遙望著沈驚晚走在街道上，單薄的背影越拉越長，終於轉過街角消失不見。
暗衛收回目光，從屋簷上翻身落下，身形很快隱冇在暗處。
必須馬上將此事告知世子。
世子為沈小姐的安危，已三天三夜水米未進。
他身形極快，隻留下一陣微不可聞的風聲，朝著鎮北侯府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