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自己這些念頭反覆折磨著,備受煎熬。
經年累月。
日日都像是踩在沼澤上,步步深陷,步步徘徊。
林霧是一麵鏡子。
能夠清晰地照出她所有的陰暗麵。
照出她的嫉恨,羨慕,要強,膽怯,懦弱,虛偽。
她站在這麵鏡子前,直麵自己的醜陋,直麵自己是個小醜的事實。
林迎一開始還會焦慮,發急,反覆思考,自己到底是哪裏做的不好,為什麼總是這樣。
後來她想不明白。
於是開始恨這麵鏡子。
她一會兒怪這麵鏡子太光滑太乾淨,一會兒又覺得這麵鏡子是個騙子,照不出她的真實模樣。
“林霧……我有時候就覺得你這人吧……特虛偽……”
她清清嗓子,仰起頭,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裝得很博愛,很大方,很善良,內心可能跟我一樣。”
“有時候……”
她說到這裏停住了,說不下去了,喉嚨像是被塞了水泥,反覆地吞嚥,卻怎麼都吞嚥不動。
林霧沉默地等待著,等著她下一句話。
林迎抬起手擦了擦眼淚,卻怎麼都擦不幹凈,“有時候……”
她聲音帶上了幾分哭腔,有一種歇斯底裡的脆弱。
……
有時候,她又特別想靠近林霧。
隻有靠近林霧,和她關係好的時候,林迎才真正地能感受到開心。
一開始林迎不願意承認這個事情。
她總是麻痹自己。
直到現在,她不得不承認。
隻有靠近林霧的時候,她才能真正快樂。
她潛意識裏很明白,林霧是真的對她好,和父母一樣,無條件的好。
是她自己這些年作繭自縛,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她用力地遠離林霧,疏遠她。
遠離和疏遠其實並不麻煩,隻要慢慢減少聊天,不再一起約著出去玩,不在聊天軟體分享最近生活。
關係就那麼慢慢變淡了。
她以為這樣就會開心了。
事實證明,她並不開心。
她這短暫又漫長的十八年歲月裡,隻有上小學前的那幾年裏,纔是最快樂的時候。
那個時候她不會和林霧對比,也不會有那麼晦暗心思。
她不會去留意吳明貞和林淵對林川穹林清元這對兄弟的態度,去猜測自己的爸爸可能不受寵。
也不會去留意班裏各科老師更加偏愛哪些學生,不會留意跟她一起玩的人是不是有玩得更好的人。
她總是想在所有人心裏都成為最好的那個。
可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
眼見她哭得越來越傷心,眼淚越來越多,林霧隻好去走廊的自動售貨機,買了一小包抽紙,又回到樓梯間,撕開包裝,遞過去。
林迎吸吸鼻子,沉默地接過去,她眼眶通紅,沒有任何要開口的意思。
林霧跟著蹲下來,胳膊搭在膝蓋上,沉吟兩秒,“我不是你肚子的蛔蟲,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隻要你不做什麼觸碰我底線的事情,我們就永遠都是親人,是好朋友,是發小。”
林迎怔了一下,她捏著被淚水打濕的紙團,獃獃地看著林霧。
四目相對,她的眼睛像是月光下的海水,看著能夠容納萬物。
“我對你,和以前不會有什麼區別。”
林迎:“…………”
她甚至想過,當林霧聽到自己的真心話,知道自己一直都很討厭她的時候,也許會生氣,會惱羞成怒。
她怎麼都沒有想到,林霧會是這個反應。
她的陰暗猜想又一次被反彈回來。
見她一直沉默著,林霧有點無措地扯了扯頭髮,問:“你怎麼不說話?”
林迎吸了吸鼻子,“我現在太難過了,不知道說點什麼。”
林霧一愣。
她不說話,林迎也久久無言。
她眼睛已經哭腫了,模糊的視線裡,林霧正絞盡腦汁地安慰她。
“嗯……我知道你家裏出了事,你現在心情肯定是雪上加霜,但是隻要有爺爺奶奶在,你就永遠都有家……你還有我,有我爸,我媽,我那兩個愚蠢不上枱麵的弟弟……”
林迎聽到這裏忽然有點想笑,“怎麼就不上枱麵了?長得挺帥的啊。”
林霧擺擺手:“他們倆學習太差了,帥又不能當飯吃,更何況,我男朋友比他們倆帥多了,而且學習還好,這不甩他們十八條街?”
“……你男朋友?”
林迎愣了愣,緩緩蹙起眉,她睫毛有些濕潤,倒是沒再哭了,目光反而有些驚奇,“該不會是……謝厭淮吧?”
林霧也愣住了。
兩人在安靜的樓梯間大眼瞪小眼。
最後林霧抹了抹臉,“……我眼光有那麼差勁嗎?”
林迎默了默,“你以前……不是喜歡他嗎?那會兒QQ個性簽名上寫的都是‘非謝厭淮不嫁’,‘金盆洗手當謝夫人’之類的嗎?”
“怎麼可能?”
林霧想也不想直接反駁道,“我哪有這麼傻鳥的時候?”
“……”
“真的啊。”林迎連忙吐出一籮筐林霧的黑歷史,想證明自己說得是對的,“就小學一年級那會兒,你說這樣能宣誓主權,班裏那些女生就知道謝厭淮你家的贅婿了,就不會再找他聊天了。”
林霧:“…………”
她都重活一世了,一年級的事情本來就記不清了。
但是被林迎這麼一聽。
她隱隱約約記起來好像有這麼回事。
林霧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差點沒昏厥過去。
“行行行。”她連忙阻止林迎繼續提黑歷史,“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不過以前我那是眼睛有問題,現在已經徹底痊癒了,不喜歡他了。”
“……哦。”林迎緩慢地應了一聲,“那你男朋友是誰啊?”
“我……我男朋友……”
林霧愣了一下,耳尖倏地泛上一抹緋紅,“感覺這麼介紹有點尷尬,要不等軍訓完,我拉著他跟你一起吃個麵,見個麵。”
林迎遲鈍地點頭。
林霧說完又確認了一下,“你們學校軍校是一個月嗎?”
“對。”
林迎點點頭,她和林霧雖然不是一個大學,但是相距並不遠。
京城那幾所重點大學基本都靠得挺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