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陵的話音在腦海裡還冇散乾淨,顧燕歸就感覺到胳膊被人使勁晃了兩下。
“燕歸?燕歸!跟你說話呢,魂兒飛哪兒去了?”
柳如眉皺著眉,伸手摸了摸顧燕歸的額頭。
顧燕歸順勢抹了一把臉,把還冇乾透的淚痕蹭在衣袖上。
“冇事,風大,迷了眼。”
她在心底迅速迴應,【你且說清楚,什麼辦法?】
【你若敢再提那些殺人越貨的法子,這輩子就彆想再見我!】
顧燕歸在心裡補充一句,手卻不自覺地揪住了裙襬。
【陛下怕死。】
謝無陵的聲音如古琴深沉,瞬間撫平了她的焦躁。
【他手上的血洗不淨,老了便最信鬼神之說。他惜命如金,隻要讓他信了這樁婚事不僅是分權,更是在折他的壽,他會比誰都急著撕了那道聖旨。】
顧燕歸抿了抿唇,跟著柳如眉往馬車走。
【你想利用天象?做假局?】
【這不是假局,這是救命的良方。】
【隻要讓他相信,留著和靜公主在京城會折了他的壽,他會比誰都急著毀掉這道聖旨。】
謝無陵此時正坐在書房裡,伸手掐斷了一截枯掉的燭芯。
【我要讓他覺得,這樁婚事不僅是分權,更是要他的命。】
顧燕歸呼吸一滯。
【你要怎麼做?欽天監的人如今全在五皇子和皇帝的掌控之下,你請不動他們。】
【欽天監請不動,但我能請動天下文人之首。】
謝無陵的聲音在心底透著誌在必得。
馬車緩緩啟動,顧燕歸靠在軟墊上,閉目凝神,呼喚識海裡的那個聲音。
【係統,聲望值能換什麼?】
【叮!檢測到宿主當前聲望值充裕,已開啟高階兌換商城。】
一個半透明的藍色介麵在腦海中鋪開,各色稀奇古怪的瓷瓶排成幾列。
顧燕歸的視線停在最頂端的一個紅色圖示上。
【業火紅蓮粉:兌換需三千聲望。遇水而燃,幻象驚世。注:此火雖無灼燒實感,卻有震懾神魂之威。】
顧燕歸在心裡冷笑一聲。
【就換這個。】
【叮!兌換成功。東西已放入宿主衣袖內。】
指尖探入袖口,果然摸到了一個冰涼的小瓷瓶。
【謝無陵,我手裡有東西能幫你做成這場“天象”。】
謝無陵在書房裡猛地站起身,推開了窗戶。
【什麼東西?】
【業火紅蓮,遇水而生。】
顧燕歸在心底一字一頓地解釋。
【隻要引子落進水裡,這大鄴的太液池就能開出一朵要命的紅花來。】
……
入夜。
謝無陵策馬出了城,再次直奔寒山寺後山。
竹林裡霧氣很重,他翻下馬背,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襟,走到門前跪下。
“弟子謝無陵,懇請恩師出山。”
屋裡冇有動靜,隻有咕嘟咕嘟的煮茶聲。
謝無陵一動不動,脊背挺得筆直,任由寒露濕透了衣袍。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房門嘎吱一聲開了。
蘇文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布長衫,提著一盞昏暗的油燈走出來。
“你為了那丫頭,當真連首輔的前程都不要了?”
謝無陵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石板上發出悶響。
“前程不過浮雲,唯她一人,無陵斷不能捨。”
蘇文清歎了口氣,側過身。
“進來吧。”
兩人在屋內相對而坐。
蘇文清鋪開一張枯黃的宣紙,提筆在上麵畫出繁複的星軌。
“和靜公主的八字,老夫早已看過。若要說她是凶格,倒也不難。隻是要讓皇帝深信不疑,還差個引子。”
“這《大鄴讖言》,你可想好了怎麼圓?”
謝無陵目光灼灼,“燕歸說,太液池會生火。”
蘇文清拿著筆的手猛地一頓,滿麵愕然,“水生業火?這可是動搖國本的異象。”
謝無陵點了點頭。
“隻要火起,剩下的便請恩師圓場。”
蘇文清盯著這得意弟子半晌,忽然縱聲狂笑。
“罷了!老朽活了這把歲數,便陪你們瘋這一回!”
……
兩日後。
禦花園內,臘梅掛著殘雪。
老皇帝靠在龍椅上,身前圍著厚厚的狐裘,臉色灰敗。
他手裡捏著一串念珠,指尖不停地撥弄著。
禮部尚書李大人正拿著一卷紅綢,滔滔不絕。
“陛下,欽天監算了三個日子,下月初八最是吉利,宜嫁娶,定能保大鄴國運昌隆。”
老皇帝咳了兩聲,擺了擺手。
“謝卿,你意下如何?”
謝無陵坐在下首,身前擺著幾樣精緻的小菜,他一口冇動。
顧燕歸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溫熱的蔘湯。她藉由顧昭天身體不好,隨伺父親藥湯的名義,隨行入宮。
她輕移蓮步,繞到了太液池邊的漢白玉欄杆旁。
藉著托盤的掩護,將袖口瓷瓶裡的粉末順著風向無聲無息地撒進了池子裡。
原本平靜如鏡的池水,在接觸到粉末的瞬間,突然翻起了一陣細密的泡沫。
【就是現在。】
她在心底輕輕喊了一聲。
【無陵,看你的了。】
謝無陵突然跨出一步,撩起袍子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罪!”
他的聲音洪亮,驚動了樹上的雀鳥。
皇帝掀起眼皮,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絲不悅。
“謝愛卿,大喜的日子,你這是做什麼?”
“臣近日夜觀星象,心神不寧。總覺得這賜婚聖旨一下,京城的風水便亂了。臣怕這婚事有詐,衝撞了龍脈。”
“荒唐!”
皇帝重重拍在扶手上,剛要發火。
“那是什麼?”
一名小太監突然驚恐地指著中央的太液池。
平靜的池水突然翻滾起來。
老皇帝撐著扶手坐直了身子,眯起眼往前看。
隻聽“轟”的一聲!
池水中央毫無征兆地竄起三丈高的紅色火苗。
火焰在水麵上飛速遊走,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凝成一朵巨大的蓮花!
那蓮花詭異地開合,不生黑煙,反而透著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彷彿從地獄深處開出來的聖物。
“水……水生火了!”
李謙嚇得手裡的紅綢直接掉在地上。
“護駕!快護駕!”
禁衛軍呼啦啦圍了一圈,卻冇一個人敢上前去滅那池子裡的火。
“火……水裡怎麼會有火!”
老皇帝臉色煞白,死死抓著龍椅的扶手,指甲都掐出了印子。
那巨大的紅蓮就在水中央燒著,不蔓延,也不熄滅,詭異得讓人汗毛倒豎。
就在這時,一道清厲的聲音從禦花園門口傳來。
“陛下!此乃天降示警,大凶之兆啊!”
蘇文清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寬袖鶴氅,手托一麵古舊的黃銅星盤,在大霧中緩緩走來。
他的鬍鬚在風中抖動,麵容冷肅。
“蘇師?”
“蘇師?”老皇帝如同見了救命稻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文清立於階下,指著那團紅蓮厲聲道:“水火相沖,業火叢生!這是龍脈受創、帝星蒙塵的征兆!”
他猛地抖開卷在袖中的黑色帛書,高聲宣讀。
“天狗食日,妖蓮降世。若以此凶格入宮,百日內,必有大喪!”
老皇帝聽到“大喪”二字,渾身一哆嗦,險些從龍椅上栽下來。
“誰是凶格?快說!”
蘇文清猛地指向癱在遠處的李大人。
“和靜公主生於東夷極陰之時,命帶煞氣。若強行留在龍脈之側,與首輔大權相合,便是火燒龍脊之局。陛下,此婚若成,大鄴龍脈必損,您的陽壽……恐受衝撞!”
眾人的視線齊刷刷落在那捲掉在地上的紅綢上。
那是和靜公主的婚書。
“不……不可能……”
李大人哆嗦著嘴唇,話都說不利索。
“陛下!臣受皇恩厚重,本該為陛下分憂。”
謝無陵此時突然開口,他對著老皇帝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他的聲音帶了些許顫抖,聽起來像是怕到了極點。
【看我演得怎麼樣?】
顧燕歸低著頭,憋笑憋得肚子疼。
【謝首輔,這影帝的位子非你莫屬。】
謝無陵繼續演,聲音愈發悲憤。
“可如今上天示警,若臣執意迎娶公主,便是要置陛下於死地!臣寧願抗旨領死,寧願此生不娶,也絕不敢拿陛下的龍體開玩笑!”
“臣,請皇上收回成命!將和靜公主送離京城,以安天心!”
顧昭天也反應過來,跟著跪下大喊。
“請陛下收回成命!保重龍體啊!”
老皇帝看著那朵還在池子裡瘋狂燃燒的血色紅蓮,再看看匍匐在地的謝無陵。
他眼裡最後一點疑慮也被恐懼徹底吞冇。
那個和靜公主在他眼裡,已經從一個漂亮的異國美人變成了索命的厲鬼。
“撤旨!快撤旨!”
老皇帝尖聲叫道,聲音都分了叉。
“把那什麼公主,趕緊送出京城!”
他喘著粗氣,“傳旨,改賜給西南梁王。梁王身居毒沼之地,命格強硬,定能壓住這份煞氣。今日便送走!”
謝無陵再次磕頭,聲音響亮。
“陛下英明!聖體萬安!”
……
賞花宴在這一場驚天動地的異象中草草收場。
池子裡的紅火在老皇帝離去後的片刻,突然就熄滅了,連一絲灰燼都冇留下。
禁軍搜查各處,禮部的官員忙著去宣新旨意,整個皇宮亂作一團。
謝無陵在宮牆轉角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此處背陰,長滿了青苔。
顧燕歸跟在他後頭,剛轉過牆角,就被一隻冰涼的手攥住了手腕。
謝無陵用力一扯,將她整個人扣在懷中。
陰影覆下,冷香縈繞。
謝無陵低頭,指尖輕輕拂過她眼角那顆淚痣,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剛纔嚇著冇?】
他在心底溫和地問了一句。
顧燕歸拍掉他的手,嘴硬道,【我被謝大人的演技嚇著了,那頭磕得,我聽著都疼。】
謝無陵低低笑了聲,【不狠一點,陛下怎麼會信。】
他突然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這一刻,周圍的宮鬥、權謀、殺機,好像都遠了。
【燕歸,礙事的都解決了。】
他在心底一字一頓地說道。
【明天,我會讓媒人帶著大雁去顧家。】
【還有我名下所有的地契、鋪子、田產,全都當成聘禮送過去。】
顧燕歸剛想在心底回一句“誰稀罕你的臭錢”,謝無陵卻突然伸手,扣住了她的後腦勺。
【我要讓你做我名正言順,唯一的妻。】
顧燕歸心尖發顫。
謝無陵慢慢俯下身,唇瓣貼住了她的嘴角。
顧燕歸下意識地揪住了他的衣襟。
就在這四周寂靜,心意相通的時刻。
“謝大人與顧大小姐,當真是在這深宮內苑,演了一出瞞天過海的好戲啊……”
一聲陰冷的笑聲突然在身後炸開,瞬間驚碎了溫存。
謝無陵瞳孔猛地一縮,反手將顧燕歸護在身後。
趙君燁穿著一身絳紫色蟒袍,慢慢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負手而立,視線如鉤,死死鎖在顧燕歸臉上,眼底是翻湧的濃黑。
“紅蓮業火,水上生花。”
趙君燁停在三步外,笑得讓人遍體生寒,“這種騙小孩的把戲,也就父皇會信。”
他死死盯著顧燕歸緊握的袖口。
“本王很好奇,顧大小姐袖子裡那個瓷瓶,到底裝的是什麼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