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落坡——”
“要歇氣嘍!”
“加把勁哎——”
“到地頭嘍!”
……
喊號聲頗有節奏,一迎一合,遠遠瞧去,卻是七八條黝黑漢子縱成一列,行走在山林間。
眾人背架上貨物滿滿當當,高出頭頂,篾索牢牢勒住雙肩和額頭,紫青痕跡顯眼,手上各有打杵,腳上則是草鞋。
領頭的漢子明顯健碩很多,褐色短打下肌肉微鼓,步履穩健。
他餘光瞥了眼身後,笑道:
“顧小哥,還吃得消不?”
排在第二的是一名麵板微黑的少年,約莫十四歲年紀,本在專心調整身軀受力,聽見頭兒說起自己,忙感激道:
“趙頭兒放心,我撐得住。”
身後傳來鬨笑。
有漢子揚聲道:
“趙頭兒,你就別瞎操心了,顧小哥是出了名的韌性足,這才第幾次過山,就已經能夠背負百十斤茶貨,依我看,他就是天生吃這碗飯的料子。”
臨近黃昏,即將歇息。
背夫們明顯歡快了許多。
顧驚鴻聽見誇讚,隻是笑笑。
領頭的漢子搖頭失笑,遙望遠處,頓了頓手上的打杵道:
“今日天色晚了,我們去前麵老廟歇一晚上,弟兄們,抓抓緊!”
眾人歡呼。
喊號聲再起,明顯更是歡快許多。
顧驚鴻混在其中。
不時應和喊號聲,心中很是感激。
這些老大哥對他甚是照顧,前頭有經驗豐富的趙頭兒開道,後頭則有老大哥們接應,若是不慎滑倒,立時就有人來扶住,更不用憂慮前後躥出野獸毒蛇。
常言道,三百六十行,行行有門檻,門門有鬼神。
哪怕是看起來粗鄙的背夫一行,也不容易。
貨物如何碼?
篾索如何纏?
打杵如何選製?
都不是隨意為之,有著種種門道。
更不用說還有諸多行走山路的經驗,若無人領進門,輕易就能死個七八迴,或是迷路摔死,或是被野狼分食。
若顧驚鴻真是此世少年,憑藉此行當也能逐步站穩腳跟,混個飽飯,甚至將來娶妻生子,平淡一生。
可惜,他不是。
“穿越這麽扯淡的事竟然真的發生在了我的身上。”顧驚鴻心中發苦。
前世雖然也是孤兒院長大,但好歹也是長在和諧社會,物質文明發達先進,自己好不容易借著國家福利考上大學,眼看就要畢業熬出頭。
沒想到。
僅僅是睡了一覺,竟然穿了!
還特麽又是個孤兒!
顧驚鴻覺得自己或許真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初來此地。
他便打聽清楚年號。
至正六年。
也就是元順帝時期,大元已經接近尾聲,約莫隻剩下二十年光景。
王朝亂象漸顯,各地時不時有義軍舉事。
事已至此,顧驚鴻也就隻能苦中作樂,想著憑借前世的見識慢慢站穩腳跟,先活下來吃口飽飯再說,或許將來能有一番作為。
直到某一日。
街上兩人交談映入耳中。
“前些日子張真人百歲大壽,各大門派齊上武當,竟是逼死了張五俠夫婦!”
“我呸!什麽狗屁張五俠,那張翠山自甘墮落,和天鷹教妖女苟且,更是和那惡徒謝遜結為兄弟,至死也不肯說出其下落,照我說,死了也是活該!”
“說的也是,倒是累了武當和張真人的名聲,想張真人名震江湖百載……”
後麵的話顧驚鴻聽不清楚。
但光這些內容,就讓他如遭雷擊,如夢方醒。
“原來,我不是穿越到了曆史古代,而是到了倚天世界?”顧驚鴻眼睛發亮。
他後來多方打聽,聽見了越多熟人名字,慢慢篤定了這結論。
他前世酷愛武俠小說,如數家珍。
時常入夢,幻想自己成為縱橫江湖的少俠。
如今真的到了一方武俠世界。
心中喜出望外。
目標登時調整。
原本是想著積攢錢財,最好當個賬房先生之類,徐徐圖之,或者將來加入義軍起事,抱上那根大粗腿。
現在麽?
練武!
一定要練武!
兒時的夢想壓到了一切。
可想要習得上乘武功也非易事。
縱使顧驚鴻對倚天人物再熟悉,也逃不過一件事。
這,是個真實的世界。
千裏之外昆侖山脈,白猿腹中有九陽真經不假,可先不說昆侖之大有幾何,找不找得到,拿到真經又如何看懂。
就隻說一件事。
單槍匹馬行走天下。
隻怕沒走幾十裏路,就被這漫山的綠林好漢們剁成了臊子,當然,也有可能被韃子們抓住虐殺玩樂。
思緒間。
老廟已在眼前。
雖倒了小半邊,但遮風擋雨不成問題,時常有背夫們作為歇腳之地。
“弟兄們!”
“下貨咯!”
趙頭兒呼喝,眾漢子嘿喲應和,紮穩馬步,固住重心,取下蔑索,隨著背架小心放在腳下,圍成一堆。
一個個漢子皆是長鬆口氣。
都說巴蜀之山多奇險,此話不假,這子雲山已經不算其中翹楚,可背夫們還是累的腿肚打顫。
更值溽暑蒸人。
汗刮子在臂腿上溜過,一層層汗液幾乎匯成小溪流似也。
歇息片刻,恢複些體力。
背夫們開始忙活。
驅蚊防蟲,生火架鍋,夾雜幾句葷話打趣,人也精神了不少。
顧驚鴻跟在趙頭兒身邊,學些經驗,時不時點頭,認真記著,這都是安身立命的好本事。
等到熱湯沸騰,眾人掰了幹糧,齊齊丟進裏頭,加上鹽巴野菜,還有途中抓到的一條小蛇,煮成一鍋大雜燴。
雖然不甚美味,但比硬如石頭的幹糧又要好上許多。
眾人開始吃喝,談興漸漲。
“這日子,也不知什麽時候是個頭,韃子當道,將我等貶為四等南人,真是苦也!”一漢子模仿說書先生,搖頭晃腦。
眾人紛紛發泄心中怨憤。
趙頭兒喝道:
“我等隻管努力過活,且看它何時塌了了事!”
眾人齊聲大喝。
顧驚鴻聽著,心中暗歎,卻不知大夥能否活到那時候。
這時代的底層人的確是太苦。
兩個字,難活。
大元強行劃分四等人種,蒙古人、色目人、漢人、南人。
身為南人,在蒙古人眼中和牲口無異。
顧驚鴻想要練武,不僅僅是為了夢想,更是覺得,這或許是改命的更佳途徑。
“諸位大哥,你們慢吃。”
他說道一句,就笑著走到一旁,竟是擺開架勢練起了拳法。
拳風呼嘯,頗為像模像樣。
有些第一次見的漢子目中露出訝色。
趙頭兒解釋道:
“莫要驚訝,顧小哥和我們一樣的窮苦人家出身,哪能學的了什麽高深功夫,估摸著是見識了些皮毛,自己練著玩玩。”
這是顧驚鴻曾經和趙頭兒的解釋。
但是趙頭兒很信。
隻因他頗有見識,的確見過高來高去的江湖人,那拳勁委實可怕,一拳能將樹皮打碎,更是有著種種精妙變化。
與之相比,顧驚鴻這拳法,看起來就粗陋太多。
眾人釋然,不再關注。
江湖武學,離他們實在太遠,不如一塊饃饃來的誘人。
不過心中卻是暗暗佩服顧驚鴻的毅力。
勞累一日,還能堅持練拳,常人不能及。
趙頭兒暗想:“江湖人武功門道頗深,若是胡亂瞎練,容易廢掉,得找個機會勸勸顧小哥。”
他卻不知。
顧驚鴻另有依仗。
自從明悟身處倚天世界,生出習武念頭之後,他便開始準備。
除了必不可少的體能鍛煉,他結合前世大學軍體拳以及種種半途聽來的拳法發力理念,自己琢磨著練練,倒不是為了真練出什麽厲害功夫,隻當一是為了強體,二則是為了護身,再怎麽如何,練點總比不練要強。
可這一練之下,真有了驚喜。
顧驚鴻赫然發現,自己穿越而來,在武學上似乎擁有了某種一證永證的特性。
他演練拳法,若是某次發力對了,此後就會銘記於心,在此基礎上拳拳到位,無有錯漏。
學如逆水行舟,但顧驚鴻卻隻有進步,從無後退,這等效率,隻怕超乎常人十倍都遠遠不止。
發力技巧,大同小異。
無外乎蹬地轉胯,擰腰送肩,最終揮臂擊拳。
顧驚鴻也不貪心,隻練好練精這一記直拳,力求可以發揮出全身力道,用以防身。
短短時日就已經有所成效,他暗暗試過,頗有些威力,定然要超過一般成年人,具體超出多少,則不甚清晰,隻是肯定不像趙頭兒等人想的那樣是花架子。
他忘乎所以,時而在紛雜拳路中出一記直拳,若是狀態對了,身體立馬能夠做出調整,下一拳則更佳。
如此往複。
又有了些精進。
顧驚鴻很是滿足,這種感覺相當不錯,能這麽快適應背夫活計,這天賦也發揮了不小作用,可以時時調整自身受力,因而他才能十四之齡就背上百十斤貨物趕山。
“不過,我這天賦用在此處實在大材小用。”
“若是能夠學得上乘武功,必然一日千裏!”
他心中有著渴望。
但也知曉。
江湖上武功何其珍貴,莫說是上乘武功了,就是那些粗淺一些的,各家也藏得緊,輕易不會傳給外人。
“倚天世界,名門當中,少林武當最強,其次便是峨眉昆侖,再次崆峒華山,想要拜入這些大派,實在不易。”
“我地處川蜀,離峨眉派最近,可峨眉派重女輕男,最重要的是,無人舉薦,就是到了峨眉山,也是白瞎。”
“我且以背夫活計積攢錢財,迴頭換個更加賺錢的行當,看能否去武館學個一招半式,或是加入某家鏢局徐徐圖之。”
“亦或者,去入明教?可明教也不是想入就能入。”
顧驚鴻揉揉臉龐。
空有天賦,沒有發揮餘地,讓他頗為煩躁。
不過很快,就沉下心來。
機會留給有心人,先且準備著就是。
夜漸深。
漢子們還在閑聊,突然仰頭望天:
“要大雨了!”
眾人齊聲呼喝,滅了火堆,湧進廟裏,擠了個滿滿當當。
僅僅片刻。
轟隆!
雷霆閃過,照亮夜林。
而後就是傾盆大雨,來的極兇,劈裏啪啦打作一團,漢子們皆是驚歎。
趙頭兒咒罵一聲:
“賊老天,也不挑點好時候哭!”
顧驚鴻暗笑,知曉他是怕影響了明日送貨。
“趙頭兒,怕甚,這雨來的這麽兇,半夜就停了。”
趙頭兒輕哼一聲:
“你愣頭青懂甚,下雨之後路可不好走哩!”
說著又搖搖頭,湊過來低聲勸道:
“顧小哥,你方纔練那拳法,要不還是別練了罷,免得傷了身體。”
顧驚鴻一愣,忙擺手迴道:
“我就是練著玩玩,不礙事。”
趙頭兒將顧驚鴻拉到一邊,耐心再勸:
“你可莫拿那一套來哄騙我,趙哥我年輕時候也有過白日美夢,幻想自己是萬中無一的武學奇才,隨便練練就能縱橫天下,但結果呢?”
“我依著那勞什子神功練了三月,吃了幾隻大黑蟾做藥引,差點沒給我毒死當場!好險才撿迴來一條命!”
“你這拳法當中若有什麽暗著你沒發現,說不得就得練出毛病,我們這樣的人啊,當真是一點病都不敢生的。”
顧驚鴻聽著趙頭兒分享,心中啼笑皆非,又有暖流湧過。
“趙頭兒……”
趙頭兒勸完,又似有些蕭索感慨:
“你不必和我多說,我隻盼你能夠聽進去幾分,莫走了我的彎路。”
“須知,天上是不可能掉餡餅的——”
他拍拍顧驚鴻肩膀,剛要起身,就猛的一激靈。
嘭的一聲,廟頂被重物砸落,瓦片四散。
眾漢子大驚,定睛看去,似乎是個臃腫人影。
“紀曉芙,你休想跑!”廟外傳來冷厲喝聲,如惡鬼索命。
顧驚鴻逐漸瞪大眼睛。
天上的確沒有掉餡餅,倒是掉下個……紀曉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