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翠絲把空杯擱回碟子上,彎腰夠鞋。
“走,帶我轉轉你家。”
宋棠還卡在那句被截斷的話上——旁支怕淘汰,嫡係怕的是……
碧翠絲已經穿好了鞋站起來,公文包留在沙發墊上沒拿。
“你住了快四個月,整座宮殿都逛過了?”
宋棠想了想。
主臥、廚房、花廳、書房、南麵的馬廄——拚在一起隻是維多利亞宮的一小塊。
西翼和北翼的走廊拐來繞去,她走了幾次就失去了耐心。
“沒有,大部分沒去過。”
碧翠絲已經往外走了。
她們拐進西翼的長廊,這一段層高比主樓更深,天花板嵌著一排窄窗,暮色從那些格子裡漏下來,灰藍的光在地麵上印出整齊的方塊。
碧翠絲走得不快,目光從兩側的牆麵掠過去,時不時慢下來看一眼什麼東西。
“這扇門換過。”她用指甲背敲了敲一道橡木門框。“以前是胡桃木的,恩裡科偏愛胡桃木,覺得橡木粗。”
宋棠:“所以維克托反過來全換了。”
碧翠絲回頭瞥她,“你反應倒快。”
宋棠盯著那扇門,她每天路過這條走廊,從來不知道門是什麼材質。
但剛纔在進門的走廊裡碧翠絲就指出了那麵佛蘭德掛毯——恩裡科時代的聖母領報被獵犬追鹿取代了。
兩件事串在一起,不需要太聰明也能明白。
碧翠絲繼續往前走。
步子裡有一種鬆散的節拍,彷彿她隻是在散步消食,可宋棠注意到她每經過一個轉角都會朝兩端看一眼。
走廊在這一段拐了個彎,侍從和管家的腳步聲全留在了主樓那頭,碧翠絲放慢了速度。
“你剛才問嫡係怕什麼。”
宋棠立刻跟上來。
“旁支是互相淘汰,總有人墊底,嫡係……”
碧翠絲拿兩根指頭理了理鬢角,像在斟酌分寸。
“嫡係一共就一個人,沒有對手,也沒有同伴,他跟整個係統對賭。贏了,全是他的。輸了——”
宋棠接話道:“沒有年金也沒有溫哥華。”
碧翠絲笑了一下,“你學得很快。”
她們經過一扇嵌著橢圓鏡的側門,碧翠絲的目光在鏡麵上停了一瞬,不是在看自己,是在看鏡裡映出的走廊盡頭有沒有人。
確認了才接著往下講。
“維克托十四歲那年,他母親去世了。”
這件事宋棠在羅馬老宅的餐桌上聽恩裡科提過一次。
當時恩裡科的口吻很平,平到她事後才覺出那種平裡麵藏著什麼。
碧翠絲講出來的味道又不一樣了。
“伊莎貝拉走了之後,維克托有整整一個季度沒出現在任何家族場合。外麵的說法是他去蘇格蘭的莊園養病。家族內部——”
碧翠絲在一幅暗色風景畫前頓了步,“沒人知道他那三個月去了哪,做了什麼,恩裡科不提他的名字,傭人也被吩咐不許提。”
宋棠開口了:“恩裡科沒有管他?”
碧翠絲用指尖在畫框邊緣蹭了一下,“恩裡科當時在跟舊臣整合北非的投資,他兒子消失三個月,對他來說排不進急事行列裡。”
走廊裡光線暗了一層。
“那三個月,”碧翠絲繼續走,“有幾個旁支的長輩開始活動,有人跑去跟恩裡科說,嫡係可以設替補線,萬一維克托不太合適的話隨時換掉。”
宋棠的腳步停了。
碧翠絲又走了兩步纔回頭。
宋棠站在兩盞壁燈之間,臉上掛著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全是同情,也不全是憤怒。
“後來呢?三個月之後。”
碧翠絲靠上了牆,肩胛貼著冰涼的石麵。
“三個月之後他回來了,那年冬天的年終評估會,每年十二月底,所有旁支管理人在長桌前向家主彙報。他坐在恩裡科右手邊。整整一場會,一個字沒說。”
“一個字都沒有?”
“你見過他開會。”碧翠絲挑了挑眉:“他不說話的時候是什麼樣的,你應該比我清楚。”
宋棠想到了今天上午。
維克托在書房主持審賬,恩佐彙報羅馬地產線的時候他幾乎沒開口,隻在恩佐翻到第二頁時說了一句“保險覆蓋率不夠”。
七個字,整個書房氛圍都收緊了。
“他十四歲就那樣了,坐在那兒不說話,光是存在就讓整個房間的溫度往下掉。”碧翠絲的語氣有一種淡淡的乾澀,“當時所有人都覺得他還在舔傷口。”
“他沒有?”
她沒回答這個問題,直接跳到了三年後。
“他十七歲,季度評估會,當時我在場。那年我剛接手能源線,第一次坐到長桌前頭。維克托坐在恩裡科旁邊,跟過去三年一樣不說話。彙報進行到一半,恩裡科的首席財務顧問正在講一筆法蘭克福的資金轉移。”
碧翠絲把步子放得更慢,她在組織措辭。
“那個人叫吉安·巴蒂斯塔,跟了恩裡科二十年,管著家族信託和全部離岸賬戶的排程,是恩裡科最信任的人之一。維克托開了口,第一句話,問巴蒂斯塔:法蘭克福那筆錢走的哪條通道。”
宋棠皺眉:“什麼意思?”
“那筆轉賬有兩條通道可以走。一條合規,一條踩著灰色地帶,巴蒂斯塔走的後麵那條。恩裡科默許的。這件事隻有他們兩個人知道。”
“一個十七歲的孩子,”碧翠絲說,“在所有人以為他還在角落裡發獃的三年裡,已經把家族的資金流向全摸透了。”
“他在那個時間點,當著所有旁支的麵,把這張牌翻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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