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維克托接了個電話。
他走進一樓盡頭一間小書房的時候順手帶上了門,門縫裡漏出一截義大利語,語速極快,語調壓得很平。
工作模式。
宋棠在走廊裡站了幾秒鐘,聽見他說了一串她完全聽不懂的詞,中間夾了兩次“no”和一次重重的“assolutamente”,然後就徹底被那扇厚實的橡木門隔在外麵了。
聖誕節都不消停。
她在門口晃了兩個來回,拖鞋在石板地上磨出悉悉索索的響動。
午飯後換了衣服,穿了條駝色的燈芯絨褲子和一件鬆鬆垮垮的米色毛衣,頭髮放下來了,蓬蓬的,因為羅馬冬天的空氣乾燥起了靜電,碎發貼在臉頰兩側。
等人的滋味不好受。
她數了數走廊牆上的畫框,七幅。數完了又從第七幅往回數。
然後她溜了。
老宅的縱深遠超她的預估。
昨晚到的時候天黑了,隻看見門廳、客廳和餐廳那一片。
現在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打進來,把老房子的骨架照了個通透。
牆壁是暗赭色的灰泥,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顏色更深的一層。
天花板上嵌著石膏浮雕,花紋繁複得讓人頭暈。
走到東翼的時候空氣變了,溫度低了兩度,人的氣息也淡了。
宋棠拐進一條窄走廊,兩側牆上開始出現畫像。
全是人。
油彩斑駁的人臉從畫框裡望出來,男男女女,跨了好幾個世紀的穿著打扮。
最早的那幾幅暗得幾乎看不清五官,隻能分辨出白色的蕾絲領子和深色的天鵝絨底。越往前走越新,色彩漸漸鮮明瞭。
一個穿軍裝的男人,下巴抬得很高,顴骨和維克托有那麼一兩分相似。
旁邊掛著一個穿黑裙子的女人,珍珠項鏈垂到胸口,嘴角抿得很緊。
家族畫廊。
宋棠放慢了腳步,一幅一幅看過去。
她看不出哪些畫值錢哪些不值錢,也分不清巴洛克和洛可可,但這些人臉上的表情她能讀。驕傲的,疲倦的,空洞的,偶爾有一兩張嘴角帶笑的。
她在一幅年輕女人的肖像前停下來,那女人穿著十九世紀的高腰裙,手裡捏著一束乾枯的野花,眼睛望著畫框外麵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那是埃琳娜·博爾蓋塞。1847年畫的。”
宋棠打了個哆嗦。
聲音從走廊深處傳來,低沉,帶點沙質。
她轉過頭——碧翠絲靠在走廊盡頭一扇半開的門框上,手裡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英文平裝書,拇指壓在翻開的那頁上當書籤。
黑色高領毛衣,西裝褲,和早晨一樣。這個女人大概有一個全是黑色衣服的衣櫃。
“嚇到了?”碧翠絲挑了挑眉。
“……有一點。”
宋棠把手從胸口放下來,心跳還在蹦。“我以為這邊沒人。”
“東翼確實沒什麼人來,暖氣管子老化了,冬天冷。”碧翠絲把門框讓開了一步。
她身後那個房間透出灰藍色的光,窗戶很大,對著內院,午後的陽光被羅馬上空那層薄雲篩過了,落進來的全是冷色調。
“你在逛?”
“嗯……維克托在打電話,我——”
“無聊了。”碧翠絲替她把話說完了。
宋棠眨了眨眼,笑了一下,“對。”
碧翠絲歪著頭打量了她一眼。
晨光和午後光線不一樣,早餐廳裡的宋棠隔了大半張圓桌,看到的是輪廓和大致的亮色。
現在隔了兩步遠,走廊盡頭的窗光兜頭打下來,這張臉從遠景切進了特寫。
白。
白到臉頰和耳尖上的粉是透出來的。
眼尾天生往上挑,瞳仁黑得發亮,裡頭碎了一層金色的光,嘴唇飽滿,上唇的峰很清晰,不塗口紅也是淺櫻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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