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托轉身走到書架前。
第三排倒數第二格，一整列深棕色燙金脊背的拉丁文典籍。
他把最右邊那本抽出來，露出後麵嵌在牆體裡的數字轉盤鎖。
手指撥了四組數，鎖芯哢噠彈開。
裡頭是一個淺抽屜，絨麵襯墊，擺了幾隻深色皮匣。
他拿出最小的那隻，翻開蓋子。
帕帕拉恰安安靜靜躺在黑絲絨的凹槽裡。
“來。”
宋棠已經湊過來了。
她踮著腳尖從他手臂下麵探頭，整個人像隻嗅到了什麼的貓，往前躥了半步。
十月清晨的天光是灰白色的，從書房落地窗漫進來，和日內瓦拍賣行裡那種慘白的冷射燈完全兩回事。
帕帕拉恰在這種光線底下褪去了展廳裡那層冰冷的銳利，顏色變得柔和。
粉調沉下去，橙調浮上來，溫吞吞的，帶點剛破曉時天邊霞色的意思。
宋棠伸手用兩根指頭把石頭捏起來，托在掌心舉到眼前，對著光轉了轉。
“顏色變了。”
“光源不同。”
“上次看更粉一點，現在有點橘。”
“自然光下偏暖，燈光下偏冷。帕帕拉恰的特徵就是色相會隨光源漂移。”
宋棠沒在聽他的科普。
她端著掌心裡的石頭轉過身去，朝書桌走了兩步，彎腰把帕帕拉恰放到那張草圖旁邊。
石頭和紙張挨在一起，一個立體，一個平麵。
她半蹲下來，視線和桌麵齊平，眯著眼睛打量。
“主石位置畫得比實物大。”
維克托走過來，站在她背後往下看，“草圖按最大尺寸範圍留的餘量。鑲嵌的時候會按實際石麵收。”
“收多少？”
“看爪的形製，你要三爪，留給石麵的空間更大。”
宋棠滿意地點頭，把石頭重新拿起來，這回直接摁在了自己的右手無名指上。
帕帕拉恰沒有底座，當然擱不住，她用左手拇指按著，歪著頭端詳自己的手指。
“好看嗎？”她把右手舉給他看。
石頭在她指根的位置壓著，被拇指勉強固定住，搖搖欲墜。
她整隻手都沐在視窗的灰白天光裡，麵板白，指節纖細，帕帕拉恰的霞色臥在上頭，襯得那截手指粉盈盈的。
維克托伸手過來，把她的右手接過去。
他的手掌乾燥溫熱，攏住她整個手背，拇指和食指夾住帕帕拉恰，替她固定在無名指根部。
石頭這下穩了。
他垂著眼，看了幾秒。
“戒臂再窄兩毫米。”他說。
“嗯？”
“你手指太細，按原圖做會寬。”
宋棠眨了眨眼，反應過來他在替她改方案，咧嘴笑了：“那你記下來呀。”
維克托沒動。
他把她的右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帕帕拉恰滑到她掌心正中。
他盯著她手心裡那顆粉橙色的石頭。
日內瓦那天，拍賣行包廂裡的白手套工作人員退出去之後，她就是這樣捂著的。
兩隻手掌合起來，把石頭包在裡麵，跟捂一隻小鳥似的。
抬頭沖他笑的時候，全世界的燈都暗了一擋。
他放開了她的手。
“我來改批註。”
他走到書桌那一側，拿起草圖上的藍色墨水筆，在戒臂尺寸旁邊劃掉原來的數字，換了一個。
又在三爪標註旁畫了個問號——交給珠寶師論證可行性。
宋棠繞到他身邊，踮著腳從他肩膀後麵探頭看他寫字。
“這句義大利語什麼意思？”她指著圖紙留白處原先那行批註。
“'留最素凈的那版。'”
“給我翻譯一下底下這行小字。”
維克托停了筆。
底下那行小字是他十天前深夜在書房寫的。
燈很暗，她已經睡了。
Per la mia暮暮 — l'unica.
“'給暮暮。'”他說。
宋棠等了兩秒：“沒了？就這些？”
“就這些。”
後麵那兩個詞他吞掉了。
l'unica。唯一的。
宋棠沒追問，注意力已經飄回了帕帕拉恰。
她把石頭舉高，從底部往上看，光穿過石體，在她下巴和脖子上投了一片淺淺的暖粉色。
“維克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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