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宮的鐵門在早晨八點整向兩側滑開。
宋棠趴在後座車窗上。
鐵門外麵是碎石車道,兩側修剪齊整的冷杉,冷杉之後是牧場,牧場之後是山。
她在莊園窗戶裡看了這些山兩個月,隔著花園和圍牆,跟桌布差不多。
現在它們在動,向後退,一幀一幀換著角度。
“坐好。”
維克托的手按在她肩上往回帶了帶,她脊背靠回座椅,腦袋還歪著沖窗外。
帽子出發前就戴上了,米白色寬簷軟呢帽壓得很低,配一副深棕的Persol墨鏡。
維克托說她眼睛沒完全恢復,戶外光線太強。
她對著衣帽間的鏡子左照右照,說自己活像通緝犯,笑了半天,帽簷往上推了兩回又被他按下來。
前排副駕坐著馬爾科,後視鏡裡他剃得乾淨的後腦勺紋絲不動,駕駛座是莊園司機,同樣沉默,整輛車裡隻有宋棠在出聲。
“那是什麼?”
“乳酪工坊。”
“可以停下來買嗎?”
“回程再說。”
“那個呢?教堂?”
“禮拜堂,十六世紀的。”
“好小啊,比你家那個……比咱家那個小好多。”
她自己糾正了稱呼,聲音發甜。
墨鏡遮住大半張臉,露出來的鼻尖和嘴角全是藏不住的高興。
她的手擱在兩人之間的皮麵上,手指無意識地點著,頻率很快。
維克托把那隻手攏過來握住了。
安分了三秒,她又拿被握著的手去拽他袖口。
“你緊張什麼。”
“沒有。”
“手心熱。”
窗外公路標牌閃過,白底紅字,法語,宋棠歪頭拚了拚:“Lau——sanne?洛桑?”
“嗯。”
“我們不走洛桑嗎?”
“繞道,這條快。”
路線是馬爾科提前三天勘過的。
兩輛前導車間隔五公裡先行,沿途攝像頭盲區標在圖上,備用路線兩條,日內瓦的酒店用殼公司預訂,行政套房在頂層,電梯需要專用房卡。
宋棠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窗外有山有湖有牛,十月的日頭照在萊芒湖麵上碎成白金色的一大片。
她把墨鏡摘了——兩秒鐘,維克托還沒開口她自己戴回去了,眯著眼嘟囔“好晃”。
車穿過一條隧道,出來的時候光線驟變,湖岸拉近,公路貼著水麵彎過去,對麵是法國那邊的山脊。
宋棠忽然安靜了。
盯著湖麵看了很久。
“怎麼了?”
“沒有,”她說,“就是……好大。”
不是在說湖。
兩個月的世界隻有一座莊園的尺寸:臥室到餐廳,餐廳到花園,花園到圍牆。
圍牆外麵什麼樣,全靠想。
現在圍牆掀掉了,倒進來的東西太多,天有天的尺寸,路有路的長度,湖在遠處鋪開,一直鋪到她看不見的地方,每一樣都在提醒她,被她遺忘的世界遠比她以為的龐大。
她轉過臉來,墨鏡底下看不清表情。
“我以前來過這兒嗎?”
“沒有。”
這句是真話。
宋棠點點頭,身體往他那邊歪過來。
他抬起胳膊,她鑽進去,帽簷蹭著他下頜,窩在他肋骨和手臂圍出來的那塊空間裡。
“到了叫我。”
“還有一個小時。”
“那我眯會兒。”
不到三分鐘呼吸就勻了。
帽子壓歪了,半掛在她頭頂,維克托騰出手把帽簷扶正。
馬爾科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眼螢幕,朝後座微微側頭,音量壓到隻夠兩個人聽見:
“盧卡今早飛了日內瓦。”
車窗外萊芒湖鋪到視線盡頭,藍得發假,十月的粼光落滿了整條公路。
維克托低頭看了眼懷裡的人。
帽簷底下露出半邊側臉,睫毛垂著,嘴微微張開,呼吸打在他小臂內側,溫熱的,均勻的。
“知道了。”
———
日內瓦的酒店套房在二十三樓。
電梯需要刷專用房卡才能到這一層,走廊裡沒有其他客房門——整層被殼公司包下了,對外登記名字是一間列支敦斯登的信託基金。
走廊盡頭的雙開門推開來,整麵落地窗把萊芒湖灌了一屋子。
宋棠把鞋子踢飛了。
赤腳踩著羊毛地毯跑到窗前,額頭貼上玻璃。
湖在下麵,大噴泉那根白柱子正往天上捅,水霧散開被風吹歪,陽光穿過去折出一道短命的彩虹。
湖對岸的山頂已經有雪了,白得刺眼,和下頭深藍的湖水之間切出一條利落的界線。
“維克托你快來看!”
維克托還在門口跟馬爾科說話。
低聲,義大利語,語速壓得很急,馬爾科手機螢幕亮著,上頭一張模糊的街拍——盧卡從計程車裡出來,背著一隻深棕色的週末旅行袋,畫麵右上角地標是科爾納萬火車站對麵那排咖啡館。
拍攝時間,四十分鐘前。
維克托看了一眼,把馬爾科的手機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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