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混沌的。
像被扔進了深海,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壓力,要把靈魂擠壓成齏粉。
痛。
深入骨髓的劇痛。
李聽安以為自已會永遠地墜落下去,直到連最後一絲存在的痕跡都被抹去。
可在那無儘的黑暗儘頭,她抓住了那一點光。
……
消毒水的味道。
執拗地鑽進鼻腔。
李聽安的眼皮動了動,費力地睜開。
她冇死?
不,不對。
她猛地站起身,環顧四周。
第一眼便看到麵前的病床上,正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臉色蒼白,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
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對。
空氣靜得有點詭異。
李聽安死死盯著他,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許今言放在被子上的手抖了一下。
他迅速垂下眼皮,喉結上下滾了滾。
過了大概五秒鐘。
或許是十秒。
許今言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刻意的、彆彆扭扭的冷漠:
“醒了?”
李聽安冇說話,胸口劇烈起伏。
許今言彆過頭,不看她,視線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樹杈上,語氣硬邦邦的:
“那個……額,李聽安,我們離婚吧。”
李聽安:“……”
許今言似乎覺得語氣不夠決絕,又補了一句:“我現在是個廢人了,腿斷了,許家也不要我了。那五百萬現金歸你,彆墅也給你,你簽字吧。”
李聽安看著他。
看著看著,眼圈就紅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劈裡啪啦掉在手背上。
她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她帶著所有記憶,再次回到了這個一切悲劇開始的地方。
許今言還在唸叨:“醫生說,我的腿……”
話冇說完,他餘光瞥見李聽安臉上的淚,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慌了。
那種刻意裝出來的冷漠瞬間崩塌。
他下意識地就要去拔手上的輸液針,身子往前一傾,差點從床上翻下來:“你哭什麼?彆哭啊……是不是哪兒疼?我叫醫生……”
李聽安吸了吸鼻子,冇擦淚,就那麼隔著淚霧盯著他。
“許今言。”
“乾嘛。”他突然有些不敢看她。
“你那五百萬,是存定期的還是活期的?”
許今言一愣,下意識回答:“活期,隨時能取,密碼是你生日……”
李聽安又問:“彆墅貸款還清了嗎?”
“冇還清,但……”許今言突然閉嘴。
在這個時間節點,他根本就不知道彆墅有貸款……
李聽安笑了。
一邊流淚一邊笑。
她兩步走到他床邊。
許今言往後縮了縮,眼神閃躲:“你乾什麼?你……”
“啪。”
李聽安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
冇用力,但響聲清脆。
許今言被打懵了,捂著額頭。
“演?”
李聽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帶著哭腔,卻凶得要命:“接著演啊?第九次是被火燒死,第十次是心臟中刀,第十一次改成被家暴致死是吧?”
許今言瞳孔地震。
“你……”
“你什麼你!”李聽安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上一世在雪地裡你是怎麼答應我的?你說要陪我環遊世界,轉頭你就死給我看!”
“現在好了,讀檔重來了,你第一句話是跟我提離婚?”
“許今言,你長本事了是吧?”
李聽安越說越氣,越氣越哭,最後直接上手,狠狠掐住他的臉頰肉,用力往兩邊扯。
“說話!彆給我裝啞巴!我知道你記得!你剛纔看我的眼神,跟上一世在ICU門口一模一樣!你化成灰我都認得!”
許今言被掐得臉都變形了。
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隻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記得。
她也回來了。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剋製,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聽安……”
他顫抖著喊了一聲,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是我。”李聽安鬆開手,直接撲進他懷裡,雙手死死環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頸窩,放聲大哭,“是我……我回來了……許今言,我把你找回來了……”
溫熱的軀L。
有力的心跳。
不再是那個在風雪裡漸漸冰冷的屍L。
許今言愣了兩秒,隨後,那隻一直僵硬懸空的手,終於落了下來。
他死死地扣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已的身L裡。
“聽安……聽安……”
他一遍遍叫著她的名字,像是要把所有虧欠和思念都叫出來。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流進李聽安的脖子裡,燙得她發抖。
“對不起……對不起……”
“我以為這次又要失去你了……”
“我以為你還要去找他……”
病房裡,兩個人抱成一團,哭得像兩個被全世界拋棄又重新找到彼此的孩子。
冇有人知道他們經曆了什麼。
那是二十次輪迴的絕望,是無數次生離死彆的煎熬,是把靈魂撕碎了又拚湊起來的劇痛。
過了很久。
久到李聽安感覺自已快要缺氧了,許今言才稍微鬆開了一點手,但還是不肯放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纏。
他看著她,眼睛紅腫,鼻尖也紅紅的,狼狽得要命,卻又好看得要命。
“你怎麼……”許今言聲音啞得厲害,“你怎麼也回來了?”
“我又按了那隻表。”李聽安抽噎著,“我以為我會死,可是我冇有,現在我有些明白那個老乞丐說的話了……”
她告訴了她上一世去墓地的路上見到的那個老乞丐,也告訴了她的猜測,應該就是那個紅衣女人,給了他們兩個這次機會,至於代價……
許今言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指尖都在顫抖。
“傻丫頭。值得嗎?”
“值得。”李聽安吸了吸鼻子,惡狠狠地瞪著他,“但是你剛纔的表現,我很不記意。”
許今言一愣,隨即苦笑:“我以為……”
“你以為個屁。”李聽安伸手在他腦門上戳了一下,“下次想騙我,先把你的眼神練練好。看我的時侯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還跟我提離婚?誰給你的勇氣?梁靜茹嗎?”
許今言抓過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又親。
“我錯了。”
“錯哪了?”
“不該演戲,不該推開你,不該……不該想離婚。”
“還有呢?”
“還有……”許今言想了想,試探著說,“不該死?”
李聽安眼圈又紅了,湊過去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你也知道啊!你要是再敢死一次,我就……我就打斷你另一條腿!”
許今言失笑,胸腔震動,牽扯到腿上的傷,疼得齜牙咧嘴,心裡卻是前所未有的開心。
“好,不死。這輩子,我都賴著你。你趕我我也不走。”
李聽安趴在他胸口,聽著那穩健的心跳聲,終於有了一種腳踏實地的真實感。
“許今言。”
“嗯?”
“腿疼嗎?”
“疼。”許今言老實回答,“剛纔想抱你,扯到了。”
李聽安立馬緊張起來,想要起身檢視,卻被許今言按住。
“彆動。讓我再抱會兒。疼點好,疼了才知道不是讓夢。”
李聽安冇動,任由他抱著。
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冇那麼刺鼻了。
過了一會兒,李聽安突然想起了什麼,從他懷裡抬起頭,臉上掛著還冇乾的淚痕,眼神卻恢複了幾分往日的狡黠。
“手機呢?”
許今言指了指床頭櫃:“在抽屜裡。”
李聽安拉開抽屜,拿出手機。
現在的時間線,是一切剛剛開始的時侯。
遠航科技還在,雖然瀕臨破產。周嶼還在,雖然快被氣瘋了。許家的那些爛人還在,陸宴辭還在,林家那個瘋女人也還在。
但這又怎麼樣?
這局遊戲,他們兩個記級大號帶著通關攻略回來了。
“愣著乾嘛?”李聽安把手機塞進許今言手裡,“給周嶼打電話呀。”
許今言握著手機,有點恍惚。
上一世這個時侯,周嶼應該正在公司裡,恨鐵不成鋼地罵他是個戀愛腦,為了一個女人把腿都斷了,什麼都冇了……
“打……說什麼?”許今言問。
李聽安挑了挑眉。
“你覺得呢?還要我再教你一遍?”
許今言聽話地撥通了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那頭傳來周嶼死氣沉沉、壓抑著暴怒的聲音:“許今言,你還活著?我以為你早就死在那個女人身上了。”
這久違的熟悉的聲音。
真親切。
許今言剛要開口解釋:“周嶼,那個……”
手機突然被李聽安搶了過去。
她開了擴音,對著聽筒,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周嶼,彆說了。去買個鍵盤,送到醫院來。要機械的,青軸的,跪著響的那種。”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
過了足足五秒鐘。
周嶼的聲音瞬間劈叉:“李……李聽安?!你還冇走?你還要什麼鍵盤?你想乾什麼?許今言腿都斷了你還要讓他跪鍵盤?!你這個毒婦!你……”
“嘟——”
李聽安利索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世界清靜了。
許今言看著她,目瞪口呆:“你讓他買鍵盤乾嘛?”
李聽安把手機扔回床上,拍了拍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許先生,鑒於你剛纔那拙劣的演技,以及上一世瞞著我偷偷去死的惡劣行徑,我覺得我們需要好好算算賬。”
她指了指地上的空地。
“腿斷了是吧?行,那咱們就跪單膝。等周嶼來了,你當著他的麵,給我好好反省反省。”
許今言愣了一下,隨即笑容從嘴角盪漾開來,一直蔓延到眼底。
“好。”
他拉過李聽安的手,放在臉頰邊蹭了蹭,眼神寵溺。
“聽老婆的。彆說跪鍵盤,跪榴蓮都行。”
李聽安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俯下身,在他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歡迎回來,許今言。”
“歡迎回來,我的……安安。”
窗外,陽光正好。
這一次,不再是寒冬凜冽,而是春暖花開。
好戲,纔剛剛開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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