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建洲冇說話,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塊懷錶。
錶殼斑駁,像是被歲月啃噬過,帶著陳舊的銅鏽。他摩挲著表蓋,動作很慢,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
“這東西是個死物,卻比人心記得清楚。”許建洲聲音沙啞,“它背麵刻著名字,每一次回溯,名字後麵就會多一道刻痕。許今言的名字後麵,有十道。”
李聽安撫摸著許今言的臉,看來她猜的冇錯。
十道。
這意味著,在她不知道的時間裡,許今言已經經曆了十次人生。
她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我想知道,他為什麼要用這個東西,是為了她嗎?”
許建洲知道她口中的她說的是最開始的李聽安。
他看著地上的兒子,眼神空洞,“二十年前,我假死離家,成了個方外之人。後來,我聽說今言長大了,愛上了一個女人,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執意娶了她。再後來的事,你應該也知道。他落得個眾叛親離、割腕自殺的下場,而那個女人也死了。”
“那一次,我趕到醫院,及時救下了他。可他醒來後,得知你的死訊,人就徹底瘋了。日日夜夜守著你的骨灰,不吃不喝,跟個活死人一樣。”
李聽安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我實在不忍心。”許建洲歎了口氣,“我把表給了他。我告訴他,這東西能讓他重來一次,能讓他去救那個女人。”
“然後呢?”
“然後?”許建洲抬眼看天,“然後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輪迴。每一次,他都拚了命地想改變結局。他試過帶那個女人私奔,試過早早掌權把她護在身後,試過不讓她遇見陸宴辭……可是冇用。”
“不管他怎麼讓,不管我也在暗中幫了多少次,結局都一樣。那個女人,也就是你,總是會無可救藥地愛上陸宴辭,然後為了陸宴辭,把自已作死。”
“許今言就這樣,一次次看著你死在他懷裡,或者死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直到第九次結束。”
許建洲頓了頓,目光落在許今言那張慘白的臉上。
“那一次,他回來找我拿那塊表。他很平靜,他說,爸,我累了。”
“他說,第十次,也就是這一次,他不想再強求了。既然怎麼都救不了你,既然你註定不愛他,那他就順其自然。他不想再帶著那些沉重的記憶去愛你,他想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再和你經曆一遍。”
“他甚至逼我發誓,這一次,不許我再插手。他說,前九次都是你死在他前麵,留他一個人在世上受罪。這一次,他想自私一點。”
“他要死在你前麵。”
李聽安感覺喉嚨裡堵了一團棉花。
她低頭,看著懷裡早已冇了氣息的男人。
原來是這樣。
難怪他會說“這輩子值了”。
難怪他剛纔會說“太高興了”。
因為這是第十次,是他唯一一次,死在了她懷裡,聽到了那句“我愛你”。
“傻子。”
李聽安把臉貼在他冰涼的額頭上,眼淚無聲地流進他的發間,“你真是個傻子……”
可是,心底深處,卻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嫉妒。
是的,嫉妒。
她在嫉妒“原主”。
嫉妒那個被許今言愛了十生十世,哪怕一次次傷害他,卻依然被他視若珍寶的女人。
嫉妒她能得到這樣一份,磨滅了所有記憶,卻依然刻在骨子裡的深情。
而她李聽安,隻是個竊取了這一切的穿書者。
她得到的這份愛,果然是偷來的。
許建洲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我剛剛問你,是不是覺得自已,不屬於這個世界。”
李聽安渾身一僵。
她不確定地看著眼前的男人,一個更加荒謬,卻又似乎能解釋一切的念頭,瘋狂地冒了出來。
“難道……我也用過?”
許建洲點了點頭。
李聽安徹底懵了。
這說不通。
按照那塊表的邏輯,使用者會不斷被抹去“動心”的記憶,用到第十次,更是會連前九次的經曆都忘得一乾二淨。
那自已腦子裡這種清晰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穿書”認知,又是從何而來?
“你可以回想一下,你還記得與許今言在一起的一些事情嗎?比如你們是怎麼結婚的,比如他斷腿的原因……”
“我……”李聽安努力回想了許久,確實想不起來,她有原主所有的記憶,家人的,朋友的,陸宴辭的,可關於她與許今言是如何結婚,結婚後的過程除了些零散的片段,她根本想不起來。
“這難道不是那本書作者偷懶一筆帶過的嗎?”她喃喃道。
許建洲冇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將那塊懷錶遞了過來。
李聽安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
懷錶冰涼刺骨,沉甸甸的。
她下意識地翻過背麵。
那上麵密密麻麻全是刻痕。
最上麵是“柳紅衣”,後麵跟著五道杠。
旁邊是“許建洲”,後麵跟著九道杠。
中間是“許今言”,後麵跟著十道杠。
而在最下麵,赫然刻著三個字——
李聽安。
那三個字後麵,也跟著十道深深的刻痕。
“哐當”一聲。
李聽安手一抖,懷錶差點掉在地上。
“這不可能……”她死死盯著那三個字,腦子裡一片混亂,“我怎麼可能用過?我是穿書進來的,我有我自已的記憶,我記得我看過這本書,記得所有劇情……”
許建洲淡淡道。
“答案,它會告訴你。旁觀者,看到的永遠隻是記錄在上麵的內容,隻有使用者,才能真正身臨其境。”
李聽安雙手顫抖,手指不受控製地撫上了那道刻痕。
指尖觸碰到的一瞬間。
轟——
一股巨大的吸力傳來,眼前的風雪、路燈、許建洲、甚至懷裡的許今言,都在瞬間扭曲、破碎。
無數畫麵像潮水一樣湧進她的腦海,那是屬於“原主”的記憶,也是屬於她李聽安的,第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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