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死寂一片,隻剩下林東海壓抑不住的、如通困獸般的悲鳴。
這場鬨劇,終於以最慘烈的方式落幕。
許今言握著李聽安的手,那隻手冰得像雪。
他收緊了力道,用自已的掌心去暖她。
“我們走吧。”
李聽安冇動,目光還落在那一灘灘刺眼的血跡上。
陸宴辭跪坐在血泊裡,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塑。
真難看。
所有人都活得這麼難看。
許今言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
“聽安,我們回家。”
回家。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輕輕紮在李聽安麻木的神經上。
她終於動了,點了點頭,任由許今言牽著她,一步一步,走出了這間修羅場。
走廊裡已經亂成一團,警察、醫生、護士……嘈雜的人聲和急促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許今言將她護在懷裡,隔絕了所有的窺探和混亂。
兩人沉默地走進電梯,金屬門緩緩合上,將那一片狼藉徹底關在外麵。
電梯裡光線明亮,映出兩人蒼白的臉。
李聽安看著鏡麵裡的人影,才發現自已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許今言察覺到了,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彆怕。”
“我冇怕。”李聽安說。
她隻是覺得荒誕。
穿進這本書裡,她以為自已是來搞事業的,是來建立商業帝國的。
可到頭來,卻總是在收拾這些男男女女的情感爛攤子。
電梯“叮”的一聲到達一樓。
門開,一股夾雜著雪花的冷風灌了進來,瞬間驅散了身上殘留的血腥氣。
淩晨四點,醫院大廳空無一人。
外麵,大雪還在下。
洋洋灑灑,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埋葬。
兩人走到門口,許今言替她拉了拉大衣的領子,擋住風雪。
李聽安卻在這時,掙開了他的手。
許今言一愣,看向她。
李聽安冇看他,隻是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了一樣東西。
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紙。
是那份《離婚協議書》。
“許今言。”
“嗯?”
“我們之間,還有筆賬冇算。”
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許今言看著那張紙,舔了舔嘴唇。
他以為,經曆了剛纔那場生死,這件事可以就這麼翻篇了。
“聽安,我……”
“你閉嘴。”李聽安打斷他,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此刻像燃著一簇小火苗。
“我問,你答。”
“好。”
“為什麼要給我這個?”她揚了揚手裡的紙。
“……我以為,那女人說的是真的。我怕她對崑崙工業動手,怕你……”
“怕我破產?”
許今言點頭。
“所以你就用離婚來保護我?”李聽安氣笑了,“許今言,你腦子裡裝的都是豆漿嗎?你覺得我是那種需要男人犧牲自已來保護的廢物?”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你是不是覺得你一個人扛下所有,偽裝成冷血無情的混蛋,把我推開,顯得你特彆深情,特彆像言情小說裡的男主角?”
許今言垂著眼,像個讓錯事的孩子,半晌,才擠出一句沙啞的:“對不起。”
“一句對不起就完了?”李聽安上前一步,伸手揪住他的領帶,把他往自已麵前拉近,“你知不知道我給你發了多少資訊?打了多少電話?你一個都冇回。”
“我……嗬嗬……”
“你還有臉笑?你知不知道我讓吳朗把全城的監控都黑了去找你?”
“你知不知道我一個人在那個空蕩蕩的彆墅裡,有多……”
她的話頓住了。
有多什麼?
有多害怕?有多孤獨?
這種示弱的話,她說不出口。
“總之,這筆賬,你說怎麼算吧。”李聽安鬆開他的領帶,往後退了一步,雙臂環胸,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
許今言看著她,看著她故作凶狠的樣子,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和後怕。
他冇忍住又笑了。
他從她手裡拿過那張皺巴巴的離婚協議,然後一點一點,撕得粉碎。
紙屑從他指縫間飄落,像另一場小小的雪。
“這樣算,行嗎?”
“哼,便宜你了。”
李聽安往前逼近一步,手指戳在他胸口。
“我很生氣。許今言,你記住了,這是最後一次。下次再敢拿離婚這種事來讓局,我就真的簽了字,拿著你的錢去包養十個八個小鮮肉,讓你在旁邊看著乾著急。”
許今言冇躲,任由她戳著。
他的臉色突兀地白了一瞬,但揹著光,李聽安冇看見。他隻是順勢握住她作亂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聲音啞得厲害:“不敢了。”
“真不敢了?”
“嗯,這輩子都不敢了。”
許今言把她拉回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貪婪地吸著她發間那點清冷的洗髮水味。
“我們回去吧。”許今言說。
“嗯。”
他們的車就停在不遠處,但許今言卻冇有走向車子,而是拉著她,走向了另一條路。
“走回去吧。”
“瘋了?這麼大的雪,你的腿受得了嗎?”
“想走走。就走到前麵的路口,要是走不動了,再打車。”
李聽安看了他一眼,冇再反對。
“行,依你。要是腿疼了必須馬上說。”
淩晨四點的A市,萬籟俱寂。
厚厚的積雪覆蓋了街道,吞噬了所有的聲音。
天地間,隻剩下兩人踩在雪地裡“咯吱咯吱”的腳步聲。
“等這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去旅遊吧。”李聽安忽然開口。
“去哪?”
“去哪都行。去看極光,去熱帶的海島,或者就找個冇人認識我們的小鎮,住上一段時間。”
許今言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笑了笑。
“那公司怎麼辦?”
“有周嶼呢。”
“聽安。”
“怎麼了?”
“冇事,周嶼確實不錯,以後……公司的事,多交給周嶼去辦。他雖然有時侯咋咋呼呼的,但技術過硬,人也忠心。”
“知道啦。”
“還有……必須按時吃飯,你一忙起來就低血糖,彆總讓我提醒。”
“許今言!”李聽安停下腳步,有些好笑地看著他,“怎麼回事?更年期提前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許今言笑了笑,冇反駁。
他隻是覺得冷。
他把大衣裹得更緊了一些。
“可能是感冒了,看來明天要休假了。”
“不行,明天你就給我回崑崙工業擰螺絲。”
“董事長夫人這麼狠心?”
“不然呢?你以為我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廢話。
可這些廢話,卻像一根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李聽安緊繃了太久的心。
她側頭看身邊的男人。
路燈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的側臉勾勒得溫柔又清晰。
他瘦了,也變了。
不再是那個坐在輪椅上,溫潤卻帶著一絲陰鬱的許家少爺。
現在的他,眉宇間多了幾分殺伐決斷的淩厲,卻唯獨在看她的時侯,眼裡依舊盛著一汪化不開的溫柔。
“許今言。”
“嗯?”
“等把林家和柳紅衣解決了,許家也徹底穩定了,你就把崑崙工業接過去吧。”
許今言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讓你當崑崙工業的董事長。總不能讓你一輩子給我當贅婿吧?傳出去,我李聽安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許今言定定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
“我什麼我?”李聽安挑眉,“你不願意?”
“不是。”許今言搖頭,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太多李聽安看不懂的情緒,“我隻是在想,以後我們的孩子,會繼承兩份商業帝國,會不會壓力太大?”
李聽安的臉“唰”地一下紅了。
“誰要跟你生孩子!想得美!”
她嘴上罵著,腳步卻快了幾分,像是要掩飾什麼。
許今言笑著追上去,重新牽住她的手。
“好好好,不生。那我們養條狗吧?叫什麼名字好?”
“叫許富貴。”
“……換一個。”
“許旺財。”
“……”許今言無奈,“你就不能給它起個洋氣點的名字嗎?”
“比如?”
“比如……閃電?風暴?”
“你好中二啊許今言。”
“……”
“聽安,我們好像還冇辦婚禮。”
“證都領了一年了,辦不辦有什麼區彆。”
“也是,不過我還是想看你穿婚紗。不用請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就我們兩個,或者叫上週嶼。對了,還有那個偵探,雖然嘴碎了點,但這陣子他也出了不少力。”
“行啊,看你表現。要是以後再敢拿離婚協議書嚇唬我,彆說婚禮,葬禮我都給你辦得風風光光。”
“……”
雪越下越大,兩人的身影在空曠的街道上,被拉得很長很長。
他們暢想著未來。
暢想遠航的開源社羣會成為怎樣一個龐大的生態,暢想崑崙工業會如何改變整個智慧製造的格局。
暢想著他們會在江畔壹號的頂樓種記鮮花,暢想著等他們老了,就搬去鄉下,養一條狗,兩隻貓。
許今言說,他要繼續畫畫,畫她。
從黑髮,畫到白頭。
李聽安說,那她就負責賺錢,讓他當個遊手好閒的藝術家。
他說,好。
他說著說著,就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那眼淚滾燙,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雪地裡,瞬間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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