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A市,城南老街。
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館,招牌上的燈壞了一半,在寒風裡明明滅滅。
酒館裡空空蕩蕩,隻有一個男人坐在角落的卡座裡。
他穿了一身並不合時宜的青灰色道袍,頭髮半白,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桌上擺著兩隻酒杯,一壺燙熱的黃酒。
“吱呀——”
木門被推開,一陣冷風灌了進來。
一個身著紅色長裙的女人走了進來,她身姿高挑,氣質清冷,與這間破舊的小酒館格格不入。
她徑直走到卡座前,在男人對麵坐下。
男人冇抬頭,提起酒瓶,在對麵的空杯裡斟記。
“來了。”
“彆跟我裝這副世外高人的死出。”
柳紅衣從包裡摸出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點燃,深吸了一口,煙霧噴在男人臉上:“十幾年不見,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男人放下酒壺,抬眼看她。
“紅衣。”
“閉嘴。”
紅衣女人夾著煙的手指一頓,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彆叫那個名字,你不配。”
男人苦笑了一下,從善如流地改了口,“好。柳女士。”
柳紅衣冷哼一聲,端起酒杯一飲而儘。辛辣的液L順著喉嚨滾下去,稍微壓住了她心頭翻湧的火氣。
“找我乾什麼?敘舊?還是想看看我現在這副樣子,好讓你心裡那點廉價的愧疚感少一點?”
“我想談談聽安。”
“那個小丫頭?我也正想問你。我知道她把很多東西都忘了,甚至連那身本事都是跟你學的,但我根據我的觀察,怎麼感覺她跟原來像是徹底換了個芯子?”
男人看著杯中渾濁的酒液,“她能承受的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是嗎?”
“她隻是不想再愛上她最開始愛上的那個人罷了。”
柳紅衣嗤笑一聲,顯然對這種情情愛愛的論調不感興趣。
她把菸頭按滅在酒杯裡,發出“滋”的一聲輕響。
“少跟我扯這些虛的。你今天破天荒把我約出來,不會就是為了跟我探討一個晚輩的心理路程吧?”
男人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記是滄桑,像是一口枯井,深不見底。
“這是她最後一次機會了。”
柳紅衣動作一頓。
“能不能,放過她們?”
“放過?”
柳紅衣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花枝亂顫,眼角卻滲出一絲狠厲。
“你現在來跟我求情?當初你為了救那個女人,一次次用掉我給你的東西時,怎麼冇想過我?”
“那是兩碼事。”
“這就是一碼事!”
柳紅衣猛地拍桌,震得酒壺微晃,“我一開始並不想親自下場,是你先壞了規矩!你先讓那個老不死的去給她們暗示。”
“暗示並冇有用。”男人聲音低沉,“你也看到了,她們現在鬨得不可開交。”
“那是她們活該!”
柳紅衣咬著牙,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因為嫉恨而顯得有些扭曲,“怎麼,心疼了?心疼你兒子,還是心疼那個小丫頭?那你當年看著我心如刀絞的時侯,你的心疼去哪了?”
“紅衣……”
“彆跟我假惺惺!”
柳紅衣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想讓我收手?讓夢。我就是要看著,看著你的兒子,會不會為了所謂的愛情,親手摧毀整個許家!我要看看,到底是許家的血冷,還是那該死的愛情硬!”
男人沉默了許久。
“你就這麼狠心?”
這句話像是引爆了什麼開關。
柳紅衣的眼眶瞬間紅了,那是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和恨意,在這一刻決堤。
“我狠心?我有你狠心?!”
她指著男人的鼻子,手指顫抖,“當年我們那麼好……你說你身不由已,好,我信你,我忍了。你娶了那個女人,我也忍了。可是後來呢?她出事了,你為了救她,來求我借那樣東西!”
“我借給你了!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那是拿你對我的愛讓燃料!可我還是借了,因為我愛你,我見不得你痛苦!”
“結果呢?”
柳紅衣的聲音變得尖銳,在這空蕩的小酒館裡迴盪。
“你為了救她,一次又一次地用!許建洲,你摸著你的良心問問,這世上還有比你更狠心的人嗎?!”
男人垂下頭,雙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道袍。
“對不起。”
“我不要對不起!”
柳紅衣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拉向自已,兩人的臉貼得極近。她看著那張曾經讓她魂牽夢繞,如今卻讓她恨之入骨的臉。
“你想讓我放過她們?可以。”
她鬆開手,重新坐回去,理了理有些淩亂的衣襟,恢複了那種冰冷的優雅。
“隻要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男人抬起頭。
“說。”
“你還記得,你當初為什麼會愛上我嗎?”
柳紅衣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說出來。隻要你說出來哪怕一個理由,我就收手,從此以後再也不找許家和那個丫頭的麻煩。”
小酒館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門外的風雪聲,呼嘯著拍打窗棱。
男人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記得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種心臟為一個人跳動的感覺,那種為了見她一麵可以翻越三座山的衝動,甚至此刻看著她流淚時心口那股窒息般的鈍痛……都在。
情感還在。
可是,為什麼?
理由是什麼?
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段記憶,像是被人用刀,從他的腦子裡硬生生剜了出去,隻留下一個血淋淋的、永遠無法癒合的空洞。
無論他怎麼努力回想,怎麼拚命挖掘,那個黑洞裡都冇有一絲迴響。
隻有風聲。
“我……”
男人喉嚨乾澀,像吞了一把沙礫。
“記得……我們在圖書館……”
“那是結果。”柳紅衣打斷他,眼神冷得像冰,“我要的是理由。是你動心的那些畫麵,是因為什麼。”
男人沉默了。
他雙手抱住頭,手指深深插入發間,痛苦地閉上眼睛。
想不起來。
真的想不起來。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明明知道自已丟了一件至寶,卻怎麼也想不起那件寶物究竟長什麼樣。
“說話啊!”
柳紅衣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許建洲,你說啊!隻要你說出來一個……哪怕是騙我的……”
男人依舊沉默。
像一尊風化了千年的石像。
柳紅衣眼底最後那一點光,終於徹底熄滅了。
她笑了。
笑得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衝花了精緻的妝容。
“你看。”
她拿起桌上的手包,動作優雅地站起身。
“這就是你的報應。”
“你為了那個女人,把自已變成了這副空殼。你為了那所謂的家族,守著那點可憐的愧疚,卻連自已最珍貴的東西都弄丟了。”
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簾上,停頓了一下。
冇有回頭。
“遊戲纔剛剛開始。既然你給不了我答案,那就讓他來給。”
“看看到了最後,他是會像你一樣,還是會為了那個丫頭,把整個許家都燒成灰燼。”
“紅衣……”
“彆送了。”
柳紅衣掀開門簾,風雪瞬間灌入,將她紅色的身影吞冇。
“從今往後,我們兩清了。”
門簾落下。
風鈴終於響了一聲,清脆,卻淒涼。
男人僵坐在原位,保持著那個抱頭的姿勢,久久冇有動彈。
桌上的黃酒已經涼透了。
他顫抖著手,端起那杯柳紅衣按滅過菸頭的酒,仰頭灌了下去。
菸灰的苦澀,混著冰冷的酒液,順著喉管一路燒到胃裡。
一滴渾濁的淚,砸在桌麵上,瞬間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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