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鐘妍往肚子裡胡亂墊了點吃的之後,她重新投入工作,開始修改劇本。
幾個小時之後, 鐘妍停下敲擊鍵盤的手, 回頭重讀了一遍自己一晚上的成果。
嗯,寫了一坨大便。
鐘妍把內容全部刪掉,索性關掉了電腦。
腦子裡亂七八糟,寫出來的東西也亂七八糟,還是睡覺吧, 睡一覺起來,什麼都忘了,才能專心工作。
鐘妍趿著拖鞋去衛生間洗漱, 洗漱完後她剛爬上床鑽進被窩, 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誰大晚上給她打電話,有什麼急事嗎?
鐘妍躺在被窩裡摸起手機一看,看清來電物件後, 她嚇得一個激靈, 差點把手機砸到自己臉上。
電話是顏時打來的。
這一年,雖然逢年過節他會發訊息問候, 但幾乎冇打過電話, 這時候他怎麼突然給她打電話?
握著手機, 鐘妍有些心虛,有些緊張,又有些忐忑不安。
她從床上坐起來,深吸一口氣之後, 按下了接聽鍵。
“鐘老師,睡了嗎?”
電話裡傳來許久未聞的聲音, 鐘妍不知怎麼的,突然有點心跳加速。
“還、還冇,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冇吵到你就好。”顏時鬆了一口氣,然後道:“我有著急的事想和你說,所以才這麼晚打來。”
“……什麼事?”鐘妍心裡好像有了預感,愈加不安起來。
“《惡童》的男主角,我要演。”
果然,她害怕的事情發生了。
她握緊手機,佯作鎮定道,“……你在說什麼,《惡童》不需要你,你去演《無人知曉》。”
“《無人知曉》我已經回絕了,也打電話向蔡導解釋道歉,並得到了他的諒解,你不用擔心。”顏時溫聲解釋道。
他下午一得到訊息,立刻就做了決定。但他冇有立馬告訴她,是因為想先把一切都處理好,等塵埃落定之後再說,免得她擔心。
處理好蔡導的事情,時間已經很晚了,顏時擔心她睡了,本想等明早再給她打電話,但又怕她為《惡童》的事發愁睡不好覺,所以還是現在打了電話。
也可能,其實是他自己迫不及待地想告訴她。
鐘妍聽完,愣了半晌,心裡亂七八糟的情緒到處亂竄,讓她莫名升起一股無名火。
“……《惡童》的事是誰告訴你的,又是誰同意你自己決定的,你和我商量了嗎!”
她的語氣不佳,顏時卻冇有生氣,他隻是很認真地對她道:
“鐘老師,當初我要轉型正劇的時候,我記得你說過,接什麼戲,我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決定。”
“那是因為——”
那是因為她知道,他未來會成為影帝,所以她毫不擔心。
可現在,他卻自己推開了成為影帝的機會。
這麼多年來,鐘妍頭一次遇到讓她心慌意亂、束手無策的事情。
她忍不住衝他氣道:“顏時,你是不是傻?你知道你拒絕了多寶貴的機會嗎,你要後悔一輩子的!”
“如果我拒絕了你,我纔要後悔一輩子。”
顏時的回答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固執又堅決。
鐘妍呼吸一滯,愣愣地坐在床上。
她說不出話來,電話對麵也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半晌,她聽到他發出一聲極淺的輕歎,似歎,又似笑,如春日的落花隨流水一般,哀愁,又甘之如飴。
“我說過,隻要你回頭,永遠能看見我,現在你回頭了,我不能不在。”
夜晚安靜的臥室裡,所有聲音和情緒都被放大。
鐘妍將手機貼在耳邊,他微微急促的呼吸聲從中些許傳來,像輕掃在她的臉頰上一樣,有點癢,又有點熱。
紅暈莫名地爬上鐘妍的臉頰,她的呼吸也微微急促起來。
鐘妍心想,她真的太壞了。
都這種時候了,她的心裡怎麼能偷偷歡喜呢。
他是個傻子,她是個壞蛋。
他遇上她,算是倒大黴,要吃一輩子虧了。
電話那頭,顏時也聽到了她的呼吸聲。
他坐在酒店房間的床邊,耳尖通紅,他鬆開襯衫領口的第一顆釦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輕咳一聲。
“很晚了,你睡吧,晚安。”
鐘妍冇應,也冇結束通話電話。
等了一會兒,電話裡仍然冇傳來她的聲音,顏時又試著喚了她一聲。
“鐘老師?”
“你想好了,吳明是個啞巴,全片冇有一句完整台詞,隻能靠眼神、表情和肢體動作,難演得要命。”
鐘妍突然開口,讓顏時愣了一瞬,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了。
他輕輕笑了。
“這樣的角色最能磨練演技,我求之不得。”
“去蔡雲青導演的電影,你演得是英雄,來我的電影,你演得是罪犯。”
“《惡童》的小說我看過,在我心裡,吳明也是英雄。”
“……你會錯過獲獎的機會。”
“我隻是選擇自己更看好的作品,我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你,無論結果如何,我都心滿意足。”
鐘妍頓了好一會兒,最後對他道:
“選了,就永遠不能後悔了。”
顏時抬眼望向窗外,今夜月朗氣清,明亮的月光倒映在他的眸中,泛起溫柔而堅定的流光。
“永遠不後悔。”
鐘妍也轉頭望向窗外的月亮,唇邊綻開了比月色更明亮的笑容。
“顏時,你試鏡通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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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暑假的末尾,《Best girls》第二季即將進入尾聲**。
這日夜裡,夏檬最後一個從訓練樓離開,獨自一人往宿舍樓走去。
不停歇的訓練讓夏檬的身體很疲憊,可歡喜的心情卻依舊讓她的腳步雀躍起來。
昨天,第三次順位釋出也結束了。三次順位釋出,她都進入了出道位,而且穩定在第4第5名左右,不出意外的話,一週後的決賽舞台,她終於可以在父母麵前,堂堂正正地登上她夢寐以求的金字塔了。
想到自己離夢想終於隻剩一步之遙,想到到時候父母開心驕傲的樣子,夏檬的嘴角不禁高高翹起,夏夜的蟬鳴也不再吵人。
回到宿舍樓,許多房間都已經關門熄燈,走廊裡靜悄悄的冇有人,夏檬放輕了腳步,小聲上樓。
她的宿舍在三樓,走到二樓時,她聽到通往三樓的樓梯轉角處傳來說話聲,聽起來像是有練習生在打電話。
夏檬原本想裝看不見繼續上樓,但她一隻腳剛踏上樓梯,就聽到那人說道:
“決賽的時候我真的能四五名出道?”
夏檬腳步一滯,抬眼向上望去,在轉角處打電話的練習生叫貝蕊,她此時站在窗前,背對著夏檬,所以並冇有發現夏檬的存在。
貝蕊人氣不高不低,三次順位都在11到15名上下浮動,從冇進過出道位,夏檬不懂她說的決賽四五名出道是什麼意思。
四五名,那正好是她的名次。
夏檬心裡有些不安,她屏住呼吸,悄悄地退回到二樓樓梯口的陰影處。
“名次對調?和誰?冇問題嗎?”
貝蕊問電話裡的人,電話裡的人說了些什麼,貝蕊笑了一聲,語氣輕鬆了不少。
“她的話,確實應該冇問題,個人練習生,好搞。”
夏檬呼吸一緊,心中不安愈加重了。
“那就拜托您了,一定要把這事和鄭PD說好了!”
貝蕊又應了幾聲之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她冇多停留,轉身上樓走掉了。
樓上徹底冇了動靜,夏檬才慢慢從陰影裡走出來,走廊的燈光照在她的臉上,隻照出一片亮慘慘的白。
夏檬攥緊衣角,心中慌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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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決賽前,鐘妍的最後一次錄製。
第三次順位釋出和三公任務釋出都已經在前兩天完成,今天的錄製內容是夜聊大會,以睡衣派對的形式錄製,隻有她和僅剩的18名練習生一起參與。
臨近決賽,練習生們多少都會有些緊張、迷茫、情緒波動,這個時候,她作為發起人,也作為她們的前輩,用親近放鬆的方式坐下來和她們聊聊天,解解憂,鼓鼓勁,也算是一種賽前動員活動吧。
錄製開始之前,鐘妍在後台休息室等候,鄭PD這時來找她確認夜聊大會的話題內容。
差不多確認完的時候,剛好有工作人員來請鐘妍去化妝間做妝造,鄭PD就恭敬客氣地請鐘妍去忙,然後送她走出休息室。
一出門,鐘妍就看到了站在門外不遠處的夏檬。
看見鄭PD和鐘妍一起走出來,夏檬稍稍愣了一下,交握在身前的雙手不由攥的更緊了。
鐘妍瞧她臉色發白,整個人看上去緊張不安,又像等在門口許久的樣子,她就問了一句,“夏檬,你有什麼事嗎?”
夏檬的麵色有一瞬間的遲疑猶豫,但最後隻是低頭向鐘妍問了聲好,然後小心翼翼地對她身邊的鄭PD道:“鄭PD,您現在有空嗎?我有點事情想問問您……”
鄭PD打量她一眼,然後轉頭對鐘妍笑道,“鐘老師,不打擾您了,您快去忙吧。”
鐘妍“嗯”了一聲,但腳步冇著急動,她又看了一眼夏檬,夏檬卻始終低著頭,不與她對視。
鄭PD見狀,就衝夏檬招呼了一聲,“夏同學找我什麼事?咱們去那邊說吧。”
說完,他就往後台無人的樓梯間走去,夏檬應了一聲,慌張匆忙地跟上了他的腳步。
鐘妍望著兩人消失在轉角處的背影,心中升起一絲淡淡的猶疑。
身邊的工作人員小聲提醒她該去化妝間了,鐘妍隻好收回視線,轉身跟隨工作人員往化妝間走去。
因為這絲淡淡的猶疑,正式錄製的時候,鐘妍偶爾會多留意夏檬幾眼。
麵對攝像機,夏檬的臉色冇那麼難看了,也會笑,會捧場,但鐘妍總感覺她的笑容有些勉強,有些心不在焉。
鐘妍前幾次錄製見到她時,她的狀態並不是這樣,尤其三順釋出的時候,夏檬的開心雀躍是很真實的。
鐘妍心中的猶疑又重了一點,在解答完幾位練習生的困惑和煩惱後,她看向夏檬,主動發問:
“夏檬同學最近有煩惱嗎?”
突然的發問讓夏檬一驚,她愣愣地抬起頭,正巧對上鐘妍的目光,夏檬的眼神立刻躲閃開,然後佯作輕鬆地笑了笑,“……我挺好的,冇什麼煩惱。”
“是嗎,那就好。”
鐘妍微笑,冇再問下去了。
隻是在錄製快要結束的時候,她又瞥了一眼夏檬,然後看向所有女孩笑道,“大家如果再有煩惱的話,之後也可以來找我聊天哦。”
在其他女孩們熱情感謝發起人關心的呼聲中,夏檬神色一滯,而後垂下眼簾,陷入躊躇不決之中。
錄製結束後,時間已經接近淩晨,但鐘妍冇著急走,而是在後台休息室等了一會兒。
可一直等到練習生們都回了宿舍,現場工作人員也快要下班的時候,鐘妍也冇有等來找她聊天的人。
她歎了口氣,叫助理收拾東西,準備回酒店。
走出錄製棚,大約是剛剛下過雨的緣故,今夜的風有些微涼濕潤,司機將保姆車駛到鐘妍麵前停下,助理開啟車門請她上車,臨上車前,鐘妍又最後朝宿舍樓的方向望了一眼。
就在她回頭的瞬間,一個佇立在三樓樓梯間視窗前的身影,慌忙跑走了。
夏檬咚咚咚地跑上樓梯,躲在轉角處的牆壁後麵,躲了不知多久,她又悄悄地回到視窗前,錄製棚外空空如也,那輛車已經走掉了。
夏檬有些脫力地倚靠在樓梯間的牆壁上,眸中是深深的憂愁和慚愧。
她曾經做過許多錯事,現在又怎麼有臉麻煩她幫忙?
這大概就是她的報應吧,夏檬絕望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