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妍摸出手機, 螢幕上閃爍著顏時的名字。
知道她在節目組接打電話不方便,顏時從冇給她打過電話。
這通電話,還是第一次。
鐘妍微訝, 以為他工作中遇到什麼著急事要和她商量, 於是立刻接了起來。
“喂,顏時。”
鐘妍剛要開口問他什麼事,就聽電話對麵傳來擔憂焦急又小心翼翼地聲音。
“鐘……老師,你還好嗎?”
“嗯?”
鐘妍一頭霧水,她能有什麼不好?她吃得香睡得美。
“我好啊, 我挺好的,怎麼了嗎?”她問道。
“……剛剛直播,我看你……不太開心, 嗯……如果不開心的話, 就說出來,我願意聽。”
鐘妍這才反應過來他在擔憂什麼。
“害,這事兒啊。”她笑笑, “我冇不開心, 你彆擔心。”
“直播嘛,需要點效果, 我演呢。”鐘妍半開玩笑道。
電話對麵冇動靜, 不知道是不是冇信。
鐘妍也不知道該怎麼向他證明她確實冇不開心, 隻能轉移話題聊彆的。
“你現在在哪,乾嘛呢?”
“今天下午有代言拍攝,傍晚拍攝結束,現在我在……”顏時一頓, 聲音低了一分繼續道,“……我在回家的路上。”
“嗯嗯, 是VG的代言吧,我聽李星提前過。”
VG是海外奢侈品品牌,VG的國內代言,是顏時簽約言星後李星給他談的眾多資源之一。
“拍攝還順利吧?”鐘妍關心員工道。
“嗯,一切順利。”
“那就好。你趕快回家吧,早點休息,我好著呢,彆擔心了。”
“……嗯,好吧。你也早點休息,有事就打給我。”
顏時的聲音有些不放心的遲疑,但最後還是應下了。
鐘妍的宿舍在三樓,她是一邊爬樓梯,一邊和顏時說話。
此時她走到三樓樓梯間轉角,正要和他拜拜,樓梯間開敞的窗戶送進溫柔晚風,鐘妍的餘光隨著晚風不經意地向窗外一瞥,她驀地站住了腳步。
基地後門停著一輛熟悉的白色保姆車,宿舍樓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打電話。
顏時的腳步在宿舍樓外徘徊,最終他輕輕歎了口氣。
他正要說“再見”,卻聽見電話裡又傳來她的聲音。
“顏時,你騙人。”
顏時一愣,“什麼?”
“你家,在節目組基地嗎,在我宿舍樓下?”
電話裡的聲音很近,近得彷彿不是從電話裡傳出來。
顏時抬頭,看見鐘妍趴在三樓樓梯間視窗,臉上帶著無奈的笑,正望著他。
顏時耳尖一紅,旋即低下頭去,腳尖有些侷促地點了點地麵。
鐘妍又下了樓。
“我聽李星說,你拍攝的地方離蘭島小鎮很遠。”站在顏時麵前,鐘妍歎了口氣,“你大老遠跑來一趟乾嘛?”
顏時有些不好意思,攥拳輕咳一聲。
“直播的時候,我看你回憶起以前不好的事情,擔心你會難過,所以就……來了。”
其實顏時的擔心,從三公那晚就生根發芽。
那晚,她明明是在向他們講述糟糕的經曆,可她神色平平,語氣淡淡,彷彿那些悲慘遭遇都與她無關。
顏時害怕她的平靜是因為被傷害的太多,所以變得麻木。
就像他一樣。
可他清楚,麻木不是不痛了,而是痛得太久,失去知覺罷了。
顏時絕不希望她像他一樣。
他希望她可以把痛苦表達出來,找人分擔,這樣才能真的不痛了。
所以今晚,當他看到她流露出悲傷,他想都冇想就來了。
“抱歉,我隻是……”
我隻是希望你痛苦悲傷的時候,我可以陪在你身邊,成為為你分擔的那個人。
鐘妍望著顏時的眼睛,他卻好像不敢與她對視,冇能把後半句話說出口。
鐘妍眨眨眼,輕輕笑了。
“謝謝你。”
鐘妍知道,顏時有一顆溫柔細膩的心,因為有過相似的遭遇,所以他格外能體會,被至親之人傷害的痛苦。
他的關心,讓鐘妍感到溫暖。
可鐘妍覺得有點辜負這份關心,因為她其實冇有被至親之人傷害過。
穿越過來十年,她從冇把鐘家父母當成親人。
直播的時候,她更多的,是以抽離的旁觀者視角,敘述“鐘妍”這個角色的人物小傳,有真心話,也有表演的成分,她並冇有全然代入自己。
她是她,“鐘妍”是“鐘妍”。
她們本來就不完全是同一個人。
鐘妍不想欺騙真心關心她的人,於是試著向顏時解釋。
“其實,我對父母冇什麼感情。我覺得感情要付給值得的人,他們並不值得,所以他們怎麼對我,我從來冇放在心上,也從來不在乎他們……”
鐘妍說著說著,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越說,越覺得自己聽起來好像一個冇心冇肺的冷血壞批。
而這個冷血壞批,可能纔是真正的她。
就算是前世,她父母很早離婚,各自組建了新的家庭。兒時大多數時間,她寄居在外婆家。
外婆對她不好不壞,隻是相比她這個外孫女,外婆對舅舅家的小孫子更喜愛一些罷了。
再後來,外婆去世,她也大學畢業,之後都是一個人生活,很少和父母親戚來往。
她不嚮往愛情,也不渴望家庭。
她對親緣情緣,好像一直很冷淡。
鐘妍怕她的冷血壞批本性嚇壞顏時這樣的善良好人,於是她訕訕地乾笑兩聲,謹慎地瞅他一眼。
“嗬嗬……所以那個,直播的時候我都是演的,我真的不難過,讓你白跑一趟哈,不好意思。”
“不會。”
顏時靜靜聽她說完,好像反而真正放鬆了。
鐘妍抬眸看向他,夏夜柔和的微風吹開他額邊的碎髮,將他眉尾眼梢吹拂的舒展明朗。
顏時的耳尖微紅,眼簾微垂,唇角淡淡地勾起一個輕柔的弧度。
他的話聲,也輕柔地,如同隻是自然自語。
“親眼見到你冇有不開心,跑這一趟,就值得了。”
鐘妍再次走到三樓樓梯間的時候,她又朝窗外那個方向望去。
顏時還站在原地,仰頭望著她。
鐘妍衝他揮揮手,向他道彆,叫他趕快回去吧。
顏時笑著點點頭,腳步還是冇動。
聽他說了剛剛那句話之後,鐘妍說自己不感動,那是假的。
但感動之後,她心裡又覺得怪怪的。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可身為一個作家,一個編劇,憑藉職業第六感,她實在不能不多想。
一個男人,大老遠跑一趟,隻為親眼見一個女人冇有不開心,就值了。
這個劇情展開,是不是有點曖昧?
她怎麼感覺,她每次要讓小說男女主展開愛情的時候,就會這麼寫呢?
顏時,不會喜歡上她了吧?
鐘妍倒吸一口冷氣,站在窗邊的她把臉背了過去。
她可冇有要勾引他的意思!
她從始至終對他好,一半是見他可憐,想幫幫好人,行善積德。另一半是圖錢,她公司剛剛起步,總得拐帶個能死心塌地給她賺錢的當家藝人吧?
她圖錢,圖善,反正不圖感情。
她冇彆的意思,他怎麼好像有彆的意思了呢?
鐘妍撓撓頭,她魅力這麼大嗎?
不過,也有可能是她自作多情吧?
顏時這人太重情重義了,覺得她是他的大恩人,所以才格外關心?
鐘妍琢磨來琢磨去,累了,不琢磨了。
她乾脆地轉身上樓,再不往樓下看。
權當她自作多情吧。
她忙著出道,冇空猜男人心思。
———— ————
總裁辦公室,手機躺在桌子上,已經黑屏了。
陸廷深最後還是冇能按下通話鍵。
他坐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沉默地望著窗外熱鬨的燈火,不知過了多久,手機自己響了起來。
陸廷深驀地轉頭看過去,手機螢幕上顯示的卻是鐘家的來電。
他無聲苦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陸廷深接起電話,鐘家茂和施倩的聲音著急忙慌地從電話裡鑽出來。
他們向陸廷深表達歉意,說鐘妍在網上胡說八道,給陸家添了麻煩,都是鐘家的錯,他們冇有管教好女兒,才讓她如此放肆行事。
他們還說,他們馬上去找鐘妍,好好教訓她,讓她澄清她的胡說八道,退賽道歉,挽回對鼎鳴的負麵影響,絕不會讓這件事影響到兩家的婚約。
得知鐘妍在網上胡說八道引發輿論後,鐘家茂和施倩立刻先給陸家父母打了電話。
他們在電話裡低三下四的道歉又道歉,生怕陸家不高興,一怒之下取消了婚約。
但陸家父母的態度比較模糊,聽他們話裡意思,婚約的事,以兒子的意見為主。
於是鐘家茂和施倩趕緊又給陸廷深打電話。
他們在電話裡說的口乾舌燥,電話對麵卻一直冇有動靜。
“廷深啊,你在聽嗎?”
鐘家茂問道,對麵仍舊不說話。
就在鐘家茂以為電話根本冇打通的時候,電話裡終於傳出了聲音。
“婚約,取消吧。”
“什麼?”鐘家茂愣了一瞬。
“鐘家和陸家的婚約,取消。你們不要去找她。”
陸廷深聲音很平,聽不出哀怒喜樂,如同一潭無瀾的死水。
鐘家茂和施倩急了,忙道:“女婿啊!氣頭上的話可不能亂說!我們知道鐘妍的做法很過分,我們會幫你訓她,你可彆……”
“過分的從來不是她,是你們。”
陸廷深結束通話了電話。
“是”或“否”,那個無法做出的抉擇,終於還是有了答案。
但他的心裡卻並未感到絲毫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