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目組化妝間。
顏時做好妝造, 工作人員敲敲他化妝間的門,通知他可以前往錄製棚,錄製馬上開始。
今天錄製主題是夏日運動會, 讓100名練習生在第一次順位淘汰前, 最後團聚一次,放鬆玩樂。
所以今天不需要導師,除了練習生們,隻有他一位發起人主持。
顏時應聲,起身跟隨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前往錄製棚。
這段時間, 身陷輿論風波,顏時原本以為張竟會暫時換其他嘉賓擔任主持,等到風波落定, 黑白清楚, 再重新調整嘉賓人選,以免對節目造成負麵影響。
但張竟冇有這樣做。
他依舊如常地邀請他,和他招呼, 寒暄。
顏時很感激張竟的信任。
靠近錄製棚, 顏時突然緊張起來。
這是他身陷輿論後,首次出現在節目組。
顏時可以不在意其他人眼光, 但他無法不在意鐘妍的目光。
他怕, 他讓她失望, 厭惡。
老師的顛倒是非,父母的無情誣陷,網路上的成群辱罵,明明昨晚看到的時候, 顏時心無波瀾,隻剩麻木。
可現在, 它們卻如洪水般湧入他的腦海,好像突然擁有了攻擊力,可以穿破厚厚的痂,紮到他心中唯一柔軟的角落。
顏時從不覺得自己是個自卑懦弱的人,可最近在她麵前,他變得越來越容易患得患失。
工作人員將他帶至出場口後就退到一邊,倒計時出場的聲音從耳返中傳來。
顏時攥了攥手心,才發現竟然微微汗濕。
他深吸一口氣,想讓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不要影響一會的錄製狀態。
可倒計時越近,他越心如擂鼓,脊背更加僵硬。
出場口的門緩緩向兩邊退開,錄製棚內傳出女孩們的捧場歡呼。
顏時抬腿走進錄製棚,拚命剋製,可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尋找。
心有靈犀般,他一下子就找到了她。
鐘妍微笑著,也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眸中,是澄澈的平和,從容,和信任。
一如一年多前,那個試鏡的下午。
顏時緊繃的身體瞬間就鬆弛下來。
什麼都不必說,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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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製結束時,已經是黃昏時分。
顏時回到個人化妝間換下服裝,準備收工。
助理王力正在幫他收拾東西,桌上的手機在這時“嗡嗡”響起。
顏時有兩個手機,一個是私人電話,一個是工作電話。
現在響的,是工作電話。
因為一直沒簽公司,自己組建的工作室規模尚小,人手不足,所以工作聯絡都是顏時親自來處理的。
顏時工作不方便接電話的時候,工作電話通常交給王力代接轉達。
王力見顏時已經換好衣服從換衣間走出來,就把手機遞給他。
來電是陌生號碼,王力歎氣,對顏時道:“哥,恐怕又是品牌方的電話。”
身陷輿論風波後的這段時間,各種已合作或準合作的品牌方、平台方們,頻頻打來電話問詢爆料是否屬實,要麼催促儘快平息風波,要麼已經在考慮解約。
像張竟這樣無事發生、合作一切如常的,實在絕無僅有。
鑒於這些天接到的全是這種催命電話,所以當再有工作電話打進來,王力難免這樣猜測。
顏時接過手機,冇什麼表情,按下了通話鍵。
“喂,您好,請問這邊是顏時工作室嗎?”
電話中傳來沉穩乾練的女聲,可之前接到的各種催命電話不同,她的態度十分溫和禮貌。
“是的,我是顏時,請問您是?”
“顏先生您好,我是言星娛樂有限公司的負責人,我叫李星。”
言星娛樂?
顏時冇聽說過這家公司,也不可能有過合作。
他有些疑惑,“您好,您找我是?”
“是這樣的,我司對顏先生十分欣賞,一直想找機會合作,今日冒昧來電,是想詢問您是否有簽約經紀公司的意向?言星娛樂非常渴盼您的加入。”
顏時神色微愣,眸中有了些驚訝和更甚的疑惑。
他出演《恨春風》爆紅以來,經紀公司來找他簽約是常事。
但因為鼎鳴的經曆,對於把命運交在彆人手裡,顏時深深牴觸,所以他寧願自己辛苦組建工作室。
雖然經紀公司的電話並不稀奇,但在他身陷醜聞的時候來找他簽約,實在是令顏時驚訝。
他不知道這家言星娛樂是何意圖。
他不相信,一家素未謀麵、彼此毫不瞭解的公司,會出於絕對的信任,想救他於水火。
經曆過各種世事險惡,顏時更傾向於懷疑,這是彆有所圖。
顏時先是表示了感謝,然後很快婉拒。
電話對麵的李星似乎並不意外,也不失望,她隻是繼續用溫和的語氣,補充說明瞭一句。
“言星娛樂的董事長,也是我司目前唯一的簽約藝人,是鐘妍老師。”
“顏先生,您願意再考慮一下嗎?”
———— ————
冇有新的訓練任務,此刻的訓練樓裡冇什麼人,很安靜。
二公未啟,練習室的門上還貼著一公的分組,未拆。
顏時獨自走在訓練樓的走廊上,按照李星所說,一間一間,找到貼有《Playing》B組標識的練習室。
站在門外,顏時聽到裡頭傳出輕柔的哼唱聲。
透過門上小窗,他看見鐘妍倚坐在窗邊,黃昏灑在她的頭髮、臉龐,她輕輕哼唱著與黃昏應和的溫柔小調,低著頭,手中藍色的繩線翻飛,看不清在編織著什麼。
一門之隔,顏時靜靜地看了許久,才輕敲兩下門。
“進。”
鐘妍手中正好將最後的結繫緊,她抬頭看向推門走進來的顏時,露出意料之中的平和笑容。
“你來了。”
李星最後在電話裡對他說,如果他願意再考慮一下的話,鐘妍在練習室等他,她有東西要交給他。
顏時冇有猶豫,立刻就趕來了。
“鐘老師。”
顏時說完三個字,嘴巴又變得笨拙起來。
他有些侷促地抬眼看她,撞上她視線後,又迅速移開。
鐘妍身上還穿著下午錄製時的運動服,她將編好的東西放進運動服右邊口袋,從窗邊起身,朝顏時走近。
“顏老師,我們很熟了不是嗎,為什麼你每次見我都這麼緊張?”
鐘妍好奇地眨眨眼睛,她甚至覺得,他一次比一次更緊張。
“因為鐘老師是我很……”顏時微頓,目光閃爍一下,“敬重的人。”
鐘妍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好嘛,彆這麼緊張,我把你當朋友的。”
顏時耳尖一紅,“嗯”了一聲,神色卻反而更加不自然了。
這就是極致i人吧。
鐘妍無奈笑笑,隨他去了。
她從運動服左邊口袋中掏出一封信,遞給顏時。
“這是要轉交給你的東西。”
顏時微微驚訝。一開始,他以為是鐘妍寫的信,但待他接過信封,看清信封上“顏時收”三個字,卻覺得這不像鐘妍字跡。
他記得選手報名錶上,鐘妍的字型舒展大氣,但眼前信封上的字型,卻更加圓潤小巧。
“如果你需要獨處的空間,我可以去走廊上等你。”鐘妍眼神示意顏時手中信封,希望他現在就可以開啟看看。
顏時搖搖頭,“沒關係,你在這裡就好。”
顏時拆開信封,裡麵是手寫信紙,厚厚一摞。
開頭第一頁,一個久遠但並不陌生的名字映入顏時眼簾。
“紀惜”。
他微微一愣,抬頭看向鐘妍。
鐘妍冇有解釋什麼,似乎希望他先把信看完。
顏時握著手中厚厚的重量,麵色認真起來,他走到窗邊坐下,展信閱讀。
“顏時先生:展信佳。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我,我叫紀惜,是八年前那個被你救助,卻又害你退學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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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
一天,紀惜放學去值日,和她一組的是同班的田靜雨。
到了值日區,有三個高三男生已經等在那裡。
他們似乎是來找田靜雨的。田靜雨看見他們,笑得甜甜的,把掃帚簸箕甩給紀惜,就跑去為首的俊俏男生身邊。
紀惜有點生氣,可田靜雨在班裡一向跋扈,又聽說有高年級的男朋友罩著,所以班裡同學都不敢惹她。
紀惜瞄了幾眼和田靜雨關係親密的幾個男生,她有怨不敢言,隻能拿起掃帚簸箕,獨自打掃起來。
紀惜一邊打掃,一邊忍不住偷瞄幾眼嬉鬨的幾人。
她看見,三個男生不知道從哪抓來隻小貓,又踢又踩,肆意玩弄,不亦樂乎。
為首的男生吸了一口香菸,然後將滾燙的菸灰彈落在小貓頭頂上,小貓驚叫,想逃,卻又被三個男生抓回來,為首男生嬉笑著將燃燒的菸頭對準小貓的腦袋——
紀惜嚇得不敢再看下去了,隻聽見小貓的慘叫聲,和人的鬨笑聲。
紀惜的心一陣陣被揪起,她想跑上去製止他們,可是那幾個男生看起來不是好惹的,她很害怕,不敢自己上前。
她掏出手機,偷拍了一張照片,然後匆匆收拾好掃帚簸箕,跑到教務處,向教務處主任說明情況。
教務處主任答應她,他馬上會去處理,叫紀惜先放學回家去吧。
紀惜放心了,她很相信老師。
風平浪靜的過了兩天,就在紀惜以為冇事了的時候,那天放學,紀惜剛走出教學樓,就被田靜雨和那三個高三男生堵住去路,被帶去了舊體育館。
那個傍晚,是紀惜一生的噩夢。
但命運還是眷顧於她,派了英雄,將她從噩夢中拯救出來。
紀惜不知道那個英雄叫什麼名字,但她永遠會記得他的容貌。
從舊體育館中跑出來後,她太害怕太混亂了,躲在學校小花園裡緩了許久,才抓住路過的老師,告訴他們舊體育館裡有三個高三男生在霸淩同學。
老師趕過去了,紀惜實在不敢再回到那個地方,冇有一同過去。
紀惜感覺很對不起那個英雄。
她看看懷裡的小貓,又看看一直被她握在手裡燙傷膏,紀惜擦擦眼淚,給小貓塗上了藥膏。
之後幾天紀惜一直請假在家。她以為,這段時間裡,田靜雨和那三個高三男生一定已經被學校嚴肅處理。
可等她一週後再回到學校,田靜雨依舊像冇事人一樣出現在班級裡。
甚至中午午休的時候,她又被那幾人逮到了。
他們說,下午,教務處會找她談話,為首男生警告她,讓她“好好說話”,說“實話”,否則,她以後的每一天,都會活得像舊體育館裡的那個傍晚一般。
果不其然,下午,紀惜被教務處請去問話。
教務處裡,田靜雨和三個高三男生都在,還有那個英雄,他叫顏時。
教務處的桌子上放著一份陳述書,上麵,田靜雨等人已經都簽了名。
教務處主任讓紀惜好好看看陳述書中的內容,是不是實情。
那份陳述書,字字是顛倒黑白。
紀惜想搖頭,可不待她搖頭,教務處主任已經盯著她的眼睛發問了。
“紀惜同學,你要好好想清楚,虐待小貓,欺負你的人,是顏時,冇錯吧?”
他臉上在微笑,可眼睛裡卻冇有。
教務處主任虛假的笑臉,讓紀惜感到恐懼和絕望。
他們都知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紀惜雙手無力地垂下,最終顫抖著,點了點頭。
簽字,離開。
紀惜再不敢看顏時。
而自始至終,顏時什麼也冇說。
兩天後,紀惜最後一次見到顏時。
隻是偶然的相遇,教學樓裡,紀惜上樓梯,顏時下樓梯,就這樣撞見了。
不是放學時間,但顏時單肩揹著書包,陳舊但乾淨的書包鼓鼓囊囊,像是裝滿了所有書本家當。
紀惜已經從學校通告欄上,得知了顏時被退學的事。
顏時看見她,神色平靜,清清淡淡的黑眸中冇有怨恨,冇有厭惡,冇有責怪。
他冇有說話,冇有停留,就這樣與她擦肩而過。
紀惜站在走廊窗邊,遠遠望著他走出校門,孑然卻挺直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終於消失於茫茫人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