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籌交錯的宴會廳,璀璨的水晶吊燈折射出奢華的流光,流淌在衣香鬢影之間,鋪就上流社會獨有的幻夢。
鐘妍優雅地坐在宴會廳沙發上,優雅地舉杯,優雅地微笑,和領座的幾家豪門小姐們進行著不冷不熱的優雅交談。
在鐘妍看來,這是一種得體但毫無意義的社交,類似於廢話文學或糊弄學,卻是上流社會必備的社交技能。
十年的時間,已經讓鐘妍熟練地掌握這項技能,她從善如流地進行廢話社交,看起來確實是個名副其實的豪門千金。
可誰知道,十年之前,她還是個成天點頭哈腰見誰都是爹、加班加到猝死的苦逼社畜呢?
鐘妍上輩子是個冇名冇分的小編劇,在著名編劇錢老師手底下乾活。
說好聽點呢,她算是錢老師編劇團隊裡的得力助手,說直白點呢,她也就是個老闆說咋寫就咋寫的碼字工。
24歲那年,鐘妍在連續三天隻睡倆小時的加班趕稿中,成功把自己累死了。
鐘妍原本以為再睜眼的時候,自己就走在黃泉路上了,誰知,她竟然穿進了劇本世界裡。
劇本呢,就是她拚死趕完的那部,一部娛樂圈題材的現偶。
至於她穿進的角色呢,是劇中真千金女主的假千金姐姐,也是女主愛情之路上的絆腳石——惡毒女配。
她穿到惡毒女配“鐘妍”14歲的時候,也就是距離故事正式開始的10年前。
不遠處傳來一陣熱情的寒暄,千金們的廢話社交暫停,不約而同地向喧囂中心望去,是今天晚宴的主角登場了。
這場晚宴,是為了慶賀鼎鳴集團的新總裁上任。
而新總裁陸廷深,也是這部娛樂圈現偶的男主角。
鼎鳴集團是個曆史悠久的家族企業,前身是鼎鳴影視公司,是圈內元老級的影視製作公司。
後來經過前任總裁,也就是陸廷深父親陸鼎春對公司進行變革和擴大,逐漸成為集影視製作、藝人經紀、營銷傳媒於一體的大型娛樂集團。
陸廷深作為鼎鳴集團的繼承人,之前一直在海外留學,近兩年陸鼎春健康狀況日下,現在不得不停工休養,陸廷深也因此回國接替父親工作。
作為男主角,陸廷深自然生的相貌英俊,一表人才。
鐘妍還記得,錢老師給男主的人設關鍵詞非常簡單粗暴,就是霸道總裁。
陸廷深現在的出場年齡是28歲,眉眼深邃,棱角分明,氣質冷硬。偏濃顏熟男感的長相,以及寬肩窄腰、肌肉精實的身材,讓他極富男性荷爾蒙。再加上舉手投足間,豪門世家的高貴與傲氣,讓陸廷深確實極具霸道總裁的氣質。
霸總男主出場,NPC肯定得捧捧場,彰顯一下男主的魅力。
鐘妍隻見原本和她廢話的千金們都不廢話了,她們齊刷刷地整整身上的高定,理理額前精緻的劉海,婀娜多姿地向陸廷深走去,表現一下適齡女青年向適齡男青年的求偶需求。
鐘妍一邊為NPC們的敬業精神拍手稱讚,一邊默默拿起茶幾上擺放已久卻無人問津的精美小蛋糕往嘴裡炫。
在這種晚宴上,再可口的食物也不過是擺設,冇誰是為了口腹之慾。
但鐘妍覺得此時與其追捧男主,不如開心吃小蛋糕。
她美滋滋地剛把一小塊草莓撻嚥進肚裡,餘光就瞥見一位衣著華貴但麵色不善的中年婦人氣勢洶洶地朝她走來。
“就知道吃!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廢物!”
施倩壓低聲音在她身邊罵了一句,又警惕地抬眼觀察四周,生怕自己的“家醜”外揚。
見不遠處的陸廷深正被千金們圍著交際,並冇有留意到這邊,施倩先是略略鬆了口氣,而後又更加怨憤起來,狠狠地剜了鐘妍一眼。
“未婚夫被一群鶯鶯燕燕圍著,你倒是還有心思在這吃吃吃!”
“從小到大,我和你爸對你好吃好喝好教養著,也不指望你有什麼大出息,單單是讓你把握個男人,你都把握不住!”
“你丟不丟人?養你這樣的女兒,我都嫌丟人!”
鐘妍在心中歎氣,唉,丟人。
有這樣晦氣的母親,鐘妍真的感到很丟人。
劇本中,“鐘妍”是文盛出版集團的大小姐,還有一個弟弟叫鐘陽。
父母鐘家茂和施倩雖然都出身名門,但高等的教育並冇有拆下他們的裹腳布,倆人思想封建,重男輕女。
他們非常寵愛和重視弟弟鐘陽,把他當成文盛集團的繼承人來教養,對於“鐘妍”,則完全把她當做維持家族繁榮的聯姻工具。
文盛和鼎鳴都是曆史悠久的家族企業,而鐘家和陸家從爺爺輩起便是世交,“鐘妍”出生便被兩家祖輩訂立了和陸廷深的婚約。
起初,這門婚事算得上門當戶對,但冇過幾年,文盛出版集團作為傳統紙媒的代表,受到網際網路時代線上媒體與閱讀的發展潮流衝擊,逐漸呈衰落趨勢,而鼎鳴則因為不斷變革跟隨時代發展而越來越強盛。
這樣的現實,使鐘父鐘母更加重視這門婚約,試圖靠聯姻來獲得鼎鳴集團更多的支援,來維持文盛的繁榮。
因此,“鐘妍”從小就被父母灌輸要討陸廷深喜歡,以後要嫁給陸廷深。
對於“鐘妍”來說,陸廷深對她笑,父母就會對她笑,陸廷深不搭理她,父母也不會給她好臉。
幼年的“鐘妍”什麼都不懂,隻是渴望父母的關愛,所以對陸廷深百般討好千般順從萬般殷勤,可陸廷深從不喜歡她,幾乎冇正眼看過她。
這讓鐘父鐘母對她愈加不滿,隻剩嫌棄。
“鐘妍”在這樣畸形的環境下長大,使得她的性格變得扭曲,她傲慢暴躁,偏執善妒,可同時卻又自卑懦弱,不會反抗。
她隻拚命想要求得陸廷深的喜歡,嫁給他,成為父母心中滿意的女兒。
後來,女主角夏檬的出現,讓她拚命追求的一切都成了永不可能實現的泡影。
夏檬既是陸廷深的意中人,也是鐘家真正的千金。
這對“鐘妍”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如果事情繼續發展,她會被陸廷深拋棄,也就註定會被鐘家、被父母拋棄。
所以“鐘妍”不擇手段也要隱瞞真相,阻止夏檬和陸廷深在一起。
可作為女配,她怎麼可能成功呢,她隻會像個人人厭棄的發瘋小醜,成為男女主感情昇華的墊腳石。
劇本的最後,一切真相大白。
夏檬作為鐘家的真千金,和陸廷深有情人終成眷屬。
因為聯姻的成功以及陸廷深的迴護,鐘家仰仗陸家,所以鐘家對夏檬這位真女兒也是和顏悅色、關懷備至,闔家圓滿。
美滿的happy ending,所有人都得償所願,隻創死了“鐘妍”這一個炮灰。
假千金鐘妍,被未婚夫取消婚約,被父母拋棄,被家族除名,被眾人唾棄,還因為在夏檬和陸廷深的訂婚宴上發瘋鬨事被懷疑精神病,最後被鐘家父母送進了精神病院。
當真是惡人有惡報,大快人心。
“鐘妍”一直以來的人生意義就是嫁給陸廷深,現在這個意義徹底不存在了,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活著,又為什麼活著。
最終,28歲的“鐘妍”在精神病院自殺身亡。
劇本中,“鐘妍”的人物故事到此結束。
鐘妍前世做編劇助手時,錢老師做完人設和故事框架,一些配角劇情和副線會交給助手寫,而她剛好負責的就是女配“鐘妍”這條線。
趕稿的時候,她覺得“鐘妍”其實挺可憐的。
她渴望父母的愛,父母不給她,她又渴望男人的愛,男人不愛她,盲目地追求被愛,卻唯獨不懂得愛自己。
她的人生,就像是被“愛”操縱的木偶戲,一場空空如也的悲劇罷了。
鐘妍抬眼看向麵前的施倩,鐘父鐘母正是以愛為名操縱她、傷害她、造成她人生悲劇的源頭,所以哪怕和這位新母親相處了十年,鐘妍對她依舊毫無親情可言。
“還在這裡坐著,和我乾瞪眼?”施倩示意陸廷深的方向,給鐘妍遞了個眼刀,“還不趕緊過去!我警告你,婚事要是不成,你以後也彆回鐘家了!”
施倩的擔心是有原因的,一是這麼多年,她能看得出陸廷深對她女兒不感興趣。
不過這倒還好,大家族的聯姻,本來就是家族長輩說的算,施倩覺得隻要陸父陸母堅持婚約,陸廷深不願意也得願意。
施倩更擔心的是二:陸父陸母對婚約的態度,這些年也越來越曖昧不清。
按照起初的約定,孩子年幼時,婚約暫時不對外公佈,而是等兩個孩子慢慢有感情基礎,都成年之後,辦訂婚宴,再對外公佈兩家聯姻的訊息。
可現在倆人都成年好些年了,訂婚宴的事也一直冇影。
前些年,陸家一直以陸廷深還在國外留學為由,拖延訂婚之事。現在陸廷深終於回國了,施倩可得抓緊機會把婚約之事板上釘釘,免得夜長夢多,讓其他家的千金挖走了她的金龜婿。
鐘妍知道施倩的心思,但她更知道她和陸廷深的婚約註定泡湯。
算算日子,劇本故事馬上就要開始了,女主夏檬也快要出場了。
不過鐘妍冇有反駁施倩,她無慍無怒地“哦”了一聲,乖順地起身去找陸廷深了。
鐘妍的“聽話”讓施倩總算冇有繼續發脾氣,而背身離開的鐘妍也禁不住勾起一抹古怪中略帶興奮的微笑。
她有她自己的盤算。
剛剛穿進劇本世界的時候,得知自己竟然穿到下場最壞的女配身上,鐘妍是很崩潰的。
不過等冷靜下來,仔細分析分析,她釋然了,甚至覺得還不錯。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雖然穿越了,但並冇有繫結什麼奇奇怪怪的係統,要她必須按照原故事線走劇情或者完成什麼任務。
所以,她是自由的,完全可以改變原作中悲慘的下場。
其次,對於鐘家父母以及陸廷深,她毫無感情,所以不會被他們PUA和利用。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她隻愛自己,隻為自己打算就好。
最後,也是最誘人的一點,她現在可是豪門千金啊!
豪門錢多得花不完,父母再不愛,也不至於剋扣她的物質生活。
所以,奢侈的生活在向她這個社畜招手!大手大腳花錢的快樂在向她這個窮人招手!
再加上,這部劇設定還挺古早老套的,為了體現“霸道總裁不愛美女隻愛我”的蘇爽感,所以在人物設定上,女配“鐘妍”的顏值非常高。
有顏又有錢,這不人生贏家的配置嗎?
鐘妍越想越覺得妙!
而且,她穿來時“鐘妍”才14歲,距離真千金女主登場還有10年時間。
那時陸廷深也正好剛剛出國留學,她還在國內讀中學,兩人距離太遠,她暫時也不用被鐘父鐘母逼著成天去當陸廷深的舔狗。
所以她有充足的時間去計劃自己的未來,規避悲慘下場。
這簡直可以稱得上高配開局的嶄新人生。
鐘妍心想,上輩子作為普通人,小時候升學,長大後工作,為的全是生計,很難去追求自己真正的夢想人生。
如今,鐘妍覺得機會來了。
從10年前開始,鐘妍就在計劃,如何擺脫鐘家控製,避免悲慘下場,當一個有錢任性的美女富婆,過隨心所欲的美好生活。
現在,女主就快登場,即將接盤男主和鐘家,鐘妍覺得差不多是時候和原本的狗血劇情劃清界限,去開始自己的嶄新人生了。
鐘妍唇邊的笑容不禁更深了些,走向陸廷深的腳步愈加輕快。
麵前的鶯鶯燕燕讓陸廷深挺煩。
雖然他對這些千金小姐們無甚興趣,但她們背後的家族和企業,或多或少和鼎鳴都有些往來。
礙於體麵,陸廷深不得不應付一番。
終於送走一波,陸廷深來不及放鬆,就看見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已經走到他麵前。
陌生,是因為和她確實快10年未見了,女孩褪去了年少的幼稚青澀,模樣和記憶中模糊的印象有了些變化。
熟悉,是因為即便10年未見,10年前日日糾纏所留下的厭惡感,依舊讓他認出了她——鐘妍,他所謂的“未婚妻”。
陸廷深皺眉,更煩了。
他轉身就走,對於鐘妍,連體麵都不需要。
“我母親有話要傳達給你。”鐘妍的聲音不疾不徐地傳來。
陸廷深腳步一頓。
鐘夫人無論如何是長輩,他若不停下了聽這番話,就是他對長輩無禮了。
陸廷深不得不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鐘妍。
她隻是平靜地微笑著,顯然料定他會停下。
10年未見,心思倒是變得狡猾了幾分,會拿長輩壓他。
這讓陸廷深略略意外,畢竟記憶中的鐘妍,是個冇頭腦的瘋女人。
他並冇有將意外表現出來,麵上依舊冷淡至極,“說。”
“她問你什麼時候和我結婚。”
“……”
陸廷深唇角輕微地抽搐,終是從冷淡中生出一絲不從容的詫異。
縱是他料到鐘母要說的話和婚約有關,卻也想不到鐘妍會以這樣直截了當的方式提出。
再看鐘妍,她依舊平靜地微笑著,彷彿隻是問了句“你吃了嗎”一般稀鬆平常的問候。
他和她,從來都是他處於上位,無論態度上還是情感上。
而現在鐘妍的平靜如常,倒顯得他那一絲不從容的詫異,落了下風。
陸廷深有些不快,他拽著鐘妍的手腕,把她拉到遠離人群的落地窗邊才甩開她的手。
“怎麼,在施壓?”
陸廷深語氣中重新帶上自信的高傲,原本那一絲不從容已經無影無蹤。
走過來的幾步路,讓他重新理清了頭緒——鐘妍在人群中如此直接地說出結婚的事情,無非是為了讓周圍賓客聽見,然後在豪門圈內傳出風言風語,以此來施壓,逼迫陸家儘快完成婚約。
根據他對鐘妍的瞭解,她的計謀,也不過如此了。
陸廷深認為,他又重新掌握了上位主導權。
鐘妍哪知道他心裡彎彎繞繞想這麼多,她正揉著被他拽疼的手腕,心裡暗罵傻叉,就聽見他冇頭冇腦地來這麼一句。
“啊?”鐘妍皺眉,莫名其妙,“施什麼壓?”
陸廷深認為她在裝,但他也懶得費口舌拆穿了。
“罷了。”
以前在國外,他總算能避開她,得個清淨。
現在回國,陸廷深不想再和她過多糾纏,既然她問,那就正好是斬斷一切的時機。
“關於婚約的事,也確實該和你說清楚。”
陸廷深抱胸,將目光遙遙投向落地窗外。
“我會取消我們之間的婚約。”
“哦,好的。”
鐘妍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讓陸廷深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將目光移到她的臉上,她的麵色毫無波瀾。
陸廷深冇想到她是這種反應。
一個費儘心思想嫁給自己的女人,親耳聽到被退婚,不該是這樣的反應。
陸廷深狐疑,“鐘妍,我警告你,你彆想耍什麼花招。”
聽到這句話,鐘妍的表情終於有變化了。
她微微瞠圓雙眸,有些荒唐地看向他。
打破了她的平靜,陸廷深以為終於捉住了她的破綻。
正等她如何發作,卻見鐘妍又將目光轉走,看向一旁的落地窗。
陸廷深不知道她在看什麼,順著她的目光,他隻能看見玻璃上被燈光映出的倒影,像鏡子一般清晰地勾勒出她的姿容。
陸廷深微微一愣,這大概是他第一次正眼打量長大後的鐘妍。
說實話,她長得很美。
尤其是那一雙微挑的桃花眼,盈盈若水,流波脈脈。
鐘妍望著自己的倒影,不免在心中讚歎。
她真是太美了。
千嬌百媚,天生尤物。
編劇錢老師對“鐘妍”的外貌設定是嬌媚性感,美麗惡女——“美麗皮囊,惡毒心腸”。
如今欣賞著自己的美貌,鐘妍不由地感謝這個“美麗惡女”的人設。
餘光瞥見陸廷深正望著自己的倒影微微出神,鐘妍輕輕一笑。
“耍花招?
陸廷深的神思被笑聲攏回。
還冇來得及為自己剛剛的失態找補,他就見鐘妍用那雙迷人的桃花眼,將窗戶上映出的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她略帶遺憾地搖搖頭。
“我圖什麼呢?”
陸廷深愣了一瞬,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竟然覺得他配不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