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更涼了一些。
傅霜知的聲音卻有著異乎尋常的暖。
不像平時那麼冷冰冰無波無瀾，而是有了溫度，有了情緒，在清清楚楚地表達著這個人此時的訴求。
想要瞭解鹿野的訴求。
鹿野忽然笑了，扭頭看他。
暮色中，他的眼眸黑沉，像一眼深不見底的井，正如傅霜知這個人給鹿野的感覺。
一個深井一般讓人看不透的人忽然表露情緒，似乎好看透了，是因為什麼？
當然不可能是因為她鹿野多獨特、多例外。
而是因為，他在用此刻的這種表現，來達成他的目的。
所以——
“那你的目的呢？你的目的是什麼？——啊，我知道，長期來說，你的目的是你的親人和族人的平安，重活一次，這就是你最大的目的吧？”
“那麼，現在、此刻，對我說這些話的目的呢？又是什麼呢？”
敷衍嗯哼了半天的鹿野突然開口，一開口，就是一連串的反問。
她看著傅霜知，雙眼黑亮，坦坦蕩蕩。
沒有給傅霜知回答的時間，她繼續道：
“是因為我對你、對你達成你的目的是有用處的，你看到了我的價值，看到了我的作用，而且這價值和作用，似乎還越來越重要和明顯。”
“起初，你隻是想利用我，等到我沒有利用價值了，就散夥也好，甚至再狠心些，殺了我。”
“——畢竟那時候，在你眼裏，我還是‘鹿三娘’，而‘鹿三娘’終歸是害死你母親的人。”“你是個睚眥必報之人，哪怕重活一世，那些前世仇人，你仍舊不想放過，這其中就包括‘鹿三娘’。”
“但當我展露越來越多的作用，並且與你記憶中的‘鹿三娘’形象徹底完成切割後，你改變了想法。”
“你想留下我，你知道，我留下來，你能獲得更多。”
“但是偏偏，你無法掌控我，無法瞭解我，我可以自由來去，你卻無法阻攔，這讓你產生了不確定感，對於已經習慣將一切掌握在手中的你來說，這種感覺讓你覺得很討厭，對吧？”
“所以你試探我，所以你處處在我麵前示弱，用早被我看透的底牌，想要交換我的底牌，為此甚至不惜打感情牌，讓我幾乎以為我有什麼獨特魅力，以致讓你折服。”
“但一切隻是因為，你想確切地掌握我，想要確定我能為你所用，像劉修良那樣為你所用。”
“怎麼樣，我猜的對嗎？”
……
夜風很冷，鹿野的聲音很輕快活潑。
若是不聽內容，幾乎要讓人以為是少女在跟意中人撒嬌。
傅霜知沉默了片刻。
片刻之後，突然輕笑一聲。
“真可怕，被你看透了。”
“但——為什麼不能相信，我也有一絲真心呢？畢竟我也是人。”
“雖然是合作關係，但也不必將我與你的交往，全然看做為了利益。”
雖然說著“可怕”，但聲音裡卻沒有一點害怕的樣子。
反倒是後麵兩句話，又是熟悉的，帶點委屈和撒嬌的語氣。
還演上癮了是吧？
鹿野翻了個超大白眼。
而後雙手抱臂，酷酷說道：
“抱歉哦，成年人思考問題不看感情，隻看利益。”
即便成了小說主角一樣的穿越女，但鹿野對自己、對世界向來有一份清醒的認知。
她可以從本心出發，興之所至地與人交往。
但卻從不憚以最理智最殘酷的方式，去分析他人與她的關係。
別人對她好？喜歡她？
那為什麼對她好？為什麼喜歡她？
因為她鹿野多麼聰明善良漂亮可愛有著獨一無二的靈魂嗎？
或許是。
但鹿野更願意相信，是因為她對別人展現出了“利他性”。
就好像傅儀斐三個孩子，他們為什麼那麼喜歡她、甚至都快把她奉為神明？
或許還有其他因素，但最大的原因毋庸置疑，是因為她的存在，給他們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好處。
人與人的交往，剝去一層層溫情麵紗，歸根結底是價值互換。
而對傅霜知這樣已經黑化偏執到近乎入魔的人，什麼聰明善良漂亮可愛甚至靈魂獨一無二……都是沒有價值的東西。
對他有用，纔是真的有用。
很殘酷啊。
但認不清這些，就是對自己殘酷了。
傅霜知看著鹿野，看了好一會兒。
而後忽然笑了。
“我現在真的很好奇。”
他說。
“到底是怎樣的出身，才養就了你。”
“難道，真如儀斐所說，你是天上下凡的仙女？”
——噗。
鹿野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這人是對她有什麼誤解還是對仙女有什麼誤解啊！
有她這麼現實冷酷又接地氣的仙女嗎！
嗯，不過說她是仙女，也算是誇她了吧！
誇她她就愛聽！
鹿野揚起腦袋眼神示意傅霜知繼續誇。
傅霜知還真繼續誇上了：
“你很聰明。”
“但比聰明更難得的，是你的冷靜。”
“真該叫傅瑤向你學一學……她若有你一半聰明冷靜，我都不必擔心她了。”
鹿野咧嘴一笑。
聰明？
她當然聰明啊。
雖然不是清北隨便挑的那種大學霸，好歹也是名校畢業生好吧，智商上限不說多高，下限還是有保障的。
冷靜？
當然也冷靜啊。
獨自一人生活那麼多年，莫名其妙又來到這個奇怪的世界，不冷靜她早瘋了好伐？
鹿野心裏小人回應地歡，現實裡嘴巴卻閉得緊緊的，沒有對傅霜知的話做出任何回應。
來歷自然還是半點不透露。
管他真好奇假好奇，都與她無關。
畢竟，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歸根究底，她也隻相信她自己而已。
夜色漸漸深下來，山寨那邊的喧鬧都似乎小了些。
說完這些，傅霜知沒有再說話。
鹿野也沒有再開口。
氣氛似乎陷入了沉默，但兩人都沒覺得尷尬。
夜風吹來，鹿野雙手抱膝，直接忽略了身旁的人。
她抬頭看天。
暮色完全褪去，黑夜悄悄降臨，星星一顆顆亮起來，月牙兒爬上樹梢，身周草叢樹林裏響起一些秋蟲的夜唱。
傅霜知千方百計想知道她的來歷。
鹿野其實也在想。
她到底為什麼會來到這裏，她存在於此的意義又是什麼。
雖然外在的性子大大咧咧，甚至有時跟個二傻子似的，但鹿野偶爾也會想想這些形而上的東西。
畢竟人活著，總要有個目標。
總要有一條不斷前進的路。
在曾經的那個世界，鹿野已經生活了近三十年，習慣了那個世界的一切，有著最熟悉的朋友，最沉迷的愛好，最讓自己舒適的生活方式……
但這個世界，是她全然陌生的世界。
每天努力活著就很辛苦了，她無暇想那麼多，但有空的時候，如現在，就總是會想：以後的路，要怎麼走呢？
和身邊這個人，和他的族人一起向前走嗎？
在聽到他向劉修良描述的道路時，鹿野的確曾經這麼想過。
但也隻是想過。
隻是列入了人生備選單之一。
她知道，她有很多選擇。
甚至在最初，以及很長一段時間，她的打算都是先跟著傅家人平安到達流放地，摸清這個世界的常識與規矩後，再伺機離開，尋找自己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方式。
這就是傅霜知擔心的事吧？
她隨時可以離開他們，可現階段的他們，卻又實實在在需要她。
她是自由的，他們是被動的。
可所有的自由都有代價。
她是可以離開。
但離開之後呢？
似乎仍舊是迷茫的。
唉。
鹿野望著月亮，托著腮，輕輕嘆了一口氣。
然後突然開口：
“其實你不用試探，也不必擔心，起碼在到達流放地之前，我不會離開。而你的目的，不也隻是盡量護著你的族人到達那裏嗎？到了那裏，你或許都已經不再需要我了，所以，我是什麼來歷，什麼人，有什麼目的，與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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