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聲音裡的顫抖太過明顯，鹿野這才又抬起頭，仔細看這姑娘。
一看才發現。
這姑娘眼裏都有淚花了……
鹿野嚇一跳。
這這這……
這姑娘都想了啥啊？
當她是什麼挾恩求報的黑心魔王周扒皮嗎？
鹿野急忙擺手：
“放心放心，我不會讓你償命的，也不會讓你做牛做馬，更不會讓你賣身賣藝還我救命錢！咱不是那種人！絕對不是！”
……
山間夜風吹過，小草坡上一片沉默。
半晌。
“噗！”
“噗哈哈！”
“噗哈哈哈哈哈哈！”
起初還強自忍耐，而後就肆無忌憚的笑聲傳遍整片草坡，聲源自然是三人中出現意味不明的電燈泡傅瑤小姑娘。
鹿野瞪她。
傅瑤笑地直不起腰，一邊笑一邊拿手指著鹿野，那看著鹿野的眼神，更像在看傻子了。
薛勝衣呆了好一會兒，忽然也“噗嗤”笑了。
“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所以我才……”
這句話，她沒有再說下去，隻是又搖了搖頭，像是放下什麼重負似的，而後再次朝鹿野鞠躬。
“總之，多謝您了。”
鹿野：……
總覺得她似乎理解錯了什麼。
但那倆人顯然已經不顧鹿野死活。
笑痛快了，傅瑤終於吐出自己憋了好久的槽：“鹿三娘，你說自己尿急，結果就是為了跑出來啃這個？你不怕這麼久不回去，別人以為你……那個？”
傅瑤好險憋回去“便秘”這個詞兒。
咳，雖然都被流放了，但還是要淑女，淑女！
鹿野不以為意，甚至還在想自己剛剛到底理解錯了什麼，才讓這傅瑤小丫頭笑成那樣。
“別人以為就以為唄，反正我沒真便秘。”
薛勝衣也在一旁笑，隻是笑地比傅瑤收斂多了，還誇鹿野：
“瑤兒，三娘是性情中人，如此不顧忌旁人目光，正是你我應該效仿之處。”
鹿野聽得美滋滋，沖薛勝衣豎個大拇指。
不過，這句話怎麼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兒呢？
“三娘三娘，叫地這麼親切……表姐你偏心，當年在我家待了兩年，才從瑤小姐換成瑤兒，怎麼對她換稱呼就這麼快？”傅瑤拉著薛勝衣撒嬌。
鹿野這才意識到哪裏不對。
“咳！”
她清清嗓子，吸引了那倆姑孃的注意力。
見人都看過來，鹿野臉上揚起鎮定的假笑。
“那個其實，我隻是……嗯，在鹿家排行第三，所以才被叫做三娘，我有名字的，呃……以前在市井時的名字。”
想著“鹿三娘”的出身來歷，鹿野編了個聽上去挺合情合理的藉口。
她揚起頭，覺得有點像在她那個時空，認識新朋友時，向對方介紹自己的名字的場景。
“我叫鹿野，你們叫我鹿野就好。”
終於把自己的真名說了出來。
雖然頂了“鹿三娘”的身體，但歸根究底，鹿野就是鹿野，不是鹿三娘。
她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經歷，自己的人格，自己獨一無二的靈魂。
往日傅家人當麵或者揹著她叫她“鹿三娘”，鹿野無所謂，因為她知道，她們這般喚她時，心裏想的多半仍舊是以前那個“鹿三娘”。
但此時，薛勝衣在用稱呼表達她的親近。
因為她鹿野的行為舉止。
在對她鹿野表達親近。
所以鹿野覺得，她也應該以真名與其相交。
“鹿野？”傅瑤小聲重複了下，顯然對鹿野說的名字來歷沒什麼驚訝，隻是對她這名字似乎有點奇怪，“哪個ye？”
“‘邑外曰郊，郊外曰野’的野。”鹿野笑眯眯解釋。
不錯不錯，終於讓她逮著機會在這幫古人麵前拽句古文了。
雖然慘變文盲，但她絕不認輸，她堅持，她是有文化的文盲！
不過顯然，鹿野拽的這句文不足以叫傅瑤注意，事實上這句出自《毛詩》的鹿野眼裏的“古文”，在人家眼裏大概就相當於二十一世紀小學生必背課文（《詩經》）的註解（《毛詩》）……
讓傅瑤震驚的另有其事。
“怎麼會有姑孃家叫‘野’啊？”
……
鹿野：……
她就是個叫野的姑娘，還真是對不起咯。
當麵評說別人名字，到底是不太禮貌的。
薛勝衣拍了拍傅瑤。
傅瑤頓時也意識到，她跟薛勝衣來，是跟這人道謝來的，不是結仇來的，於是咳了咳。
扭扭捏捏地想道歉，但又有點……拉不下麵子。
鹿野看出來了。
無所謂，她會主動出擊。
於是大手一揮，一副大人不記小人過的架勢：“算了算了，我原諒你年紀小不會說話。”
傅瑤才十五歲，在鹿野眼裏就是個小屁孩，跟傅儀斐三人沒啥區別，自然也不會在意她這一句話。
但這不代表她不會順勢逗逗這小丫頭。
果然，鹿野這一句話，立馬又叫小辣椒瞪起了眼睛。
她主動道歉是一回事兒，可這人怎麼回事兒，別人還沒道歉，她先原諒上了？
萬一她沒想道歉呢！
厚臉皮！
而且什麼叫她年紀小不會說話啊，她鹿野不也就比她大兩歲嗎？裝什麼大人啊！
傅瑤心裏氣咻咻地想著，再看看鹿野。
然後就更氣了。
這人說完話，就沒再看她們二人了，反而眼神時不時瞟向她自個兒手裏的——豬蹄？
那豬蹄好大一個，燉地紅潤軟爛，此時微微有些涼了，表麵一層油脂凝成的透明膠狀，看著就挺誘人——
呸呸呸，她怎麼跟這人一樣隻想著吃了！
傅瑤這邊心理活動不停，鹿野卻是真的隻想啃豬蹄。
已經吃不到熱乎乎剛出鍋的豬蹄，就不能再錯過涼掉的筋筋彈彈的豬蹄！
雖然逗小丫頭也挺開心，但逗小丫頭哪有美食來得重要。
於是，發現傅瑤的眼神後，鹿野沒有再多裝一秒，朝倆姑娘擺擺手：
“沒事兒了吧，沒事的話不送了哈，還是你們想一起吃，一起吃的話我倒是也不介意，就是——”
鹿野話沒說完。
“表姐我們走！”
傅瑤牽著薛勝衣的手扭頭就走。
吃吃吃。
就知道吃。
吃你的豬蹄去吧！
-
鹿野象徵性地揮揮手送別兩個姑娘，然後又一屁股坐下，抱起豬蹄，正要繼續開啃——
“所以，你叫鹿野。”
可憐的豬蹄，又差點被鹿野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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