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抵達京城近郊的時候,鹿野便聽到了京城失守的具體訊息。
聽到柳命達這個熟悉的名字也沒有意外——那樣審時度度識時務的人,冒頭是遲早的事。至於另一位攻破城門的將領羅木,她也是聽過的。
之前江夏王來勢洶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他旗下的幾位左膀右臂自然也受到了關注,薑成和聶思偕一文一武,但皆能言善道,是最引人注目的,而羅木,其寡言木楞的性格使得許多人對他不甚在意,但作為刺殺了江夏王的人,鹿野自然也是知道羅木這號人物的。
雖然寡言木訥,但羅木既然能得到江夏王重用,自然有其道理,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他能打。
不僅自己能打,手下的兵也能打。
江夏王手下的精兵中,最能打的就是羅木這一支。
因此,聽到第一個攻破城門的竟然是羅木,鹿野既驚訝又不驚訝。
不驚訝自然是因為知道此人的能力,能在無數亂軍之中第一個拔得頭籌,完全是符合其自身能力的。
驚訝的,自然是其出現在此時的京城的行為。
——畢竟,朝廷不是派了大軍去鎮壓江夏王了嗎?而江夏王都被她宰了,餘部不應該要麼四散潰逃,要麼跟朝廷大軍鏖戰中麼?
如果已經潰逃,朝廷的人馬也該回來了。
但朝廷的人馬沒有回來。
羅木卻打到了京城。
真相便隻剩下了一個。
——江夏王大部分兵力怕是依舊留在羅陽鎮迎戰朝廷大軍,但精銳之中的精銳,也就是羅木這支,卻悄悄暗度陳倉攻到了京城。
朝廷大軍被拖住,京城守備空虛,若隻是麵對那些烏合之眾的流民起義軍還好,但麵對羅木這種訓練有素的隊伍,被攻破也是絲毫不讓人意外了。
這時候,就算羅陽鎮的大軍聽到訊息開始趕來,怕也是來不及了,叛軍一入城,京城裏那些天潢貴胄還能活到幾時?
不過——
鹿野撓撓頭,有些疑惑。
——不是說傅霜知跟著四皇子一起去羅陽鎮鎮壓江夏王了嗎?
有他在居然會出這麼大的簍子?
鹿野有點不敢置信。
而對於此時京城的局麵,她也保持著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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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聽到京城被攻破的訊息,商隊裏不少人都起了心思。
不說別人,就說雷禮,都明顯變得躁動起來,鹿野想會兒事兒的功夫,就看見他在自己跟前踱來踱去跟地麵燙腳似的來回了好多遍。
鹿野當然知道他的心思,卻沒有挑破,最後還是雷禮自己忍不住,期期艾艾開口:
“你該不會是要、不會是要……”
鹿野看著他,雷禮黑紅的臉憋得更紅,最後終於沒憋住,一口氣說出來:“你該不會也要造反吧!”
這話雷禮說地很沒底氣,卻又義無反顧,說完了心裏也就篤定了,眼巴巴地看著鹿野,指望鹿野給他一個答案。
雷禮原本當然也沒敢往這方麵想,但是,鹿野突然改變來時的路線,往京城方向趕,又在剛抵達京城附近時,便聽到京城被攻破的訊息……
聽說攻破城門的叛軍人數其實並不多,也就幾萬人,甚至有一支精兵還不到萬人。
如今的京城亂成一鍋粥,群雄逐鹿,誰都想分一杯羹。
那麼,率領著十幾萬龐大人馬靠近京城的鹿野,又會是什麼想法呢?
任誰都會想,她是不是得知了京城的情況,也想要分一杯羹,甚至,直接覬覦那個最高的位置。
若是換成其他女子,給雷禮一百個腦子他也不會相信有女人也想爭皇位。
但這個人是鹿野。
雷禮相信,這女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不就一個皇位麼!
鹿姑娘想要就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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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野嘻嘻地笑了。
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說呢?”
雷禮縮了縮脖子,有點怕怕的樣子。
作為曾經的朝廷官差,雷禮骨子裏其實還是個挺保守守舊的性子,哪怕已經不跟著朝廷幹了,骨子裏依舊有些忠君愛國循規蹈矩的念頭,對於造反這種事,自然是天然抗拒的,但是,眼前這情形——
“不管了,你要真想造反。”
“——老雷我也一把子跟了!”
“左右不就一條命,況且說不準咱就成事兒了呢!我看那幫子流民沒一個能比得上咱這隊伍的,那些什麼將軍,更是沒一個能比得上你的!”
雷禮說地慷慨激昂,聲音都大了些,於是帳篷一掀,有一個人影進來,正是劉玉。
相比雷禮鼓起勇氣式的發言,劉玉臉上的神情簡直稱得上急切渴望和迫不及待。
甚至還有些嗜血。
“姑娘,您若想要那個位子,我拚了這條命也會為您搶來。”
她的聲音不如雷禮那般響亮激昂,反而平靜地可怕,但也正因此才更顯得嚇人,雷禮就被她這話嚇一跳,捂住小、哦,寬厚的胸口,不著痕跡地離這瘋女人遠了一丟丟。
從執掌商隊以來,他跟劉玉也有了諸多接觸,對這女人最大的印象就是膽大心細,錙銖必較,人狠話不多。
雷禮雖是個人高馬大的大男人,但不管以前還是現在,他都是豪爽義氣重感情的性格,且從來不是個心狠的人,因此作為首領,有時候甚至稱得上心慈手軟了,處理事物時偶爾也會顯得猶豫不決,但劉玉不同,這女人的心彷彿是石頭做的,隻要做得不對,隻要違逆了鹿野的規矩,這女人就能眼都不眨地對看似可憐的老人孩童揮下屠刀。
這是個除了鹿野誰也不在乎的瘋子。
所以,對於她能平靜地說出拚命幫鹿野搶皇位的話,雷禮也是毫不意外。
且他相信,這女人是認真的,乃至渴望的。
估計在她心裏,除了鹿野,沒人配坐那個位子。
畢竟,鹿野救了她一條命,給了她下半生,而在老皇帝的統治下,她卻遭受了無數非人的磨難。
想到這裏,雷禮又忍不住朝劉玉靠近了些,下意識想拍拍人家肩膀安慰下,手都抬起一半了,纔想起對方是個女人,而不是他那幫子兄弟,頓時又尷尬地放下手,摸摸鼻子,老實龜縮了。
得了得了,反正他在這支隊伍裡就是擺在外麵給人看的,真正主事兒的那還得這倆女人,就讓她倆掰扯吧!
他聽話幹活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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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收到兩人的“效忠宣言”,鹿野有些哭笑不得,還有些感動。
她知道,如今這局勢,隊伍裡肯定許多人生出了心思。
但她更知道,眼前這倆人,不是因為想要什麼榮華富貴建功立業纔想給她黃袍加身。
這兩人,純純是因為跟隨她、相信她。
覺得她可能會有這個心思,所以他們便也義無反顧地跟上了。
鹿野感動於兩人的信任,但話還是要說清的。
“你們想多了,我隻是以防萬一。”
感動完了,鹿野便跟兩人詳細解釋自己的打算。
正如她決定拐道京城時的想法一樣,如今,她的想法依舊沒有改變。
來京城不是為了蹚渾水也不是為了分一杯羹,而是單純隻是為了自保。
覆巢之下無完卵,更何況商隊這樣數量龐大引人注目的“卵”,若是她一無所知地帶著人上路了,萬一京城這邊被什麼記恨她的人打下了,騰出手來就來收拾她,沒有朔方縣的精兵良將火炮高牆,即便手裏有十幾萬流民,恐怕也隻是被動捱打的份兒。
就算新主跟她沒有任何仇怨,商隊如今這規模早已被無數人看在眼裏,焉知對方不會視商隊為心腹大患?
到時候,局麵依舊是被動。
她不想那樣。
她不想摻和麻煩事,對那個位子也沒多大想法,但天下如棋局,而她這支隊伍早已被無數人看在眼裏,早已身不由己地入了局。
不想被當做卒子吃掉,就隻能洞悉棋局,保持先手主動優勢。
況且,她總覺得傅霜知的情況有些蹊蹺,他如今真的還跟四皇子一起與江夏王主力部隊交戰麼?
如果不在的話,又會在哪裏?
安全麼?
如今京城這局麵,有沒有他的手筆?
不搞清這件事,她也不會安心。
當然,還有一個理由——
如今京城亂成這樣,可鹿野在京城卻也有牽掛。
當然不是這具身體的生身家人,而是莫婉娘傅佩傅瑤等人。
她們可還都在京城呢。
哪怕不算傅霜知這層關係,她們也是鹿野劃定的自己人,傅霜知如今不知在哪裏,她自然不會放任她們在此時這危險的京城裏孤立無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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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理不難懂,雷禮和劉玉也都不是笨人,鹿野稍稍一說,兩人便明白了,不過,即便如此,兩人的心意卻依舊沒有改變。
“姑娘,不管您做什麼,我都追隨您。”
劉玉依舊冷靜卻又無比堅定地道。
雷禮沒說話,隻跟應聲蟲似的隨著劉玉的話不斷點頭。
他還能說啥,當家主事的從來是這倆女人,不管做啥,他跟著乾就是了!
鹿野眼眶有點酸,重重點頭。
她本來也是散漫自由的性子,如今之所以如此審時度勢,權衡利弊,不也是為眼前以及不在眼前的這些人麼?
當人與人發生了連線,產生了感情,產生了責任,再散漫的飛鳥也會偶爾停駐築巢。
也不會容許任何人毀壞她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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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隊駐紮在京郊時,京城裏已是一片大亂。
羅木和柳命達的隊伍率先攻入城內,羅木不愧是一早準備造反的江夏王的臂膀,十分熟悉皇城構造,攻破城門之後絲毫沒耽擱,直奔皇宮而去。
至於柳命達,一來慢了羅木一步,二來全軍上下,上到他這個頭領,下到最底層小兵,絕大多數別說熟悉京城了,基本就是第一次來京城。
於是,柳命達沒有草率行動,而是讓人守住了自己攻打下的城門,又找了駐紮地後,尋來本地百姓,將京城摸熟了一點才開始行動。
他自然也想直奔皇宮把老皇帝拉下馬,換自己坐上那個位置。
但奈何羅木先人一步,而權衡之後,他便決定先把能撈到手的撈到手再說。
這個撈,自然要對著京城那無數達官顯貴們開刀。
柳命達帶著人馬奔向權貴集中的東城區時,京城又一扇城門破了。
這次,是無數雜亂的叛軍組成的聯盟攻破的。
綠林好漢也好,地痞流氓也罷,各種烏合之眾糾集起來,目標一致都是打入皇城,那股力量也是不可小視的,於是,京城再次被攻破,不隻是羅木、柳命達這般治下嚴謹的將領和軍隊,無數隻想著趁亂髮橫財的人,也湧入了京城。
對京城百姓來說,這是一場莫大的浩劫。
鹿府。
自從之前數次丟臉事件後,鹿家元氣大傷。
鹿野生理上的父親,原戶部左侍郎鹿攸年大人在家躲了好一陣子羞,好不容易想要重新振作,仕途上卻又處處不順,好似老天都看他不順眼似的,接連出了好幾個差錯。
終於,惹怒了皇帝,戶部左侍郎的位子被一擼再擼,最後給了個沒油水沒實權事兒還多的苦差事,把鹿攸年差點沒氣死,一口氣喘不上來喊了大夫,大夫讓他少動氣多休養,他一氣之下便也趁勢跟皇帝申請了病休,之後,便一直鬱鬱寡歡地在家“養病”。
他當然想要起複,想要恢復往日榮光,但是,沒機會。
朝堂如戰場,就那麼多位置,空出來一個立馬無數豺狼上去撕搶,鹿攸年又沒什麼大背景,官職被擼掉容易,皇帝一句話就行,但想再起複,卻是難如登天,鹿攸年想了無數辦法走了無數門路,卻都沒什麼好結果,讓他越發憂思憤懣,差點就積鬱成疾,小病成大病。
然而,叛軍攻破京城的訊息一傳來,他便忽然如打了雞血般,立時振作起來。
“老爺,怎麼辦啊老爺。”
聽聞叛軍們已經向著東城區而來,似乎是想要打劫富戶們,鹿家的妻妾孩子們個個慌得不行,圍著他哭泣。
鹿攸年卻絲毫不急不慌,笑嗬嗬地斥責妻兒們:“你們懂什麼?這是我鹿家的機遇來了。”
機遇?
鹿家其餘眾人麵麵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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