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有些意外，但又不算意外。
以楊景清和荊縣的處境以及能力，的確沒有辦法妥善安置這些災民，除非朝廷真的能發下補給，但如今這形勢，朝廷要是能發下補給，鹿野敢把自己腦袋摘下來給老皇帝當球踢。
楊景清再有心，卻也無力。
因此這般情況下，將災民託付給她，倒也不失為一個好選擇。
“怎、怎麼樣，姑娘？”
鹿野不過沉吟了這片刻，楊景清便緊張地搓著手問。
鹿野心中一嘆，又一暖。
這世界就是這般。
醜惡齷齪不知凡幾，愚鈍蠢笨多如繁星，然而卻也總有明亮的、熱烈的、乾淨的、赤誠的、美麗的心靈。
正因為這些存在，才讓鹿野總覺得這世間繁雜無趣卻又珊珊可愛。
對這樣可愛的人，鹿野當然不忍傷他的心，而且，這事對她來說可沒什麼損失。
“當然可以~”
鹿野灑然一笑，笑容也如陽光般明媚。
“就像楊大人說的嘛，一隻羊也是趕，一群羊也是趕。”
“北地有大片土地接納無數羊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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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縣令大人麵子給的優惠價採購到一批牛馬後，商隊的牲畜數量更多了。
除了貨車外，還能騰出一批用於拉人的客車。
“趕羊”的後續鹿野沒有管，自顧自帶著牲畜回到商隊，套上車駕，做好臨行前的最後準備，出城時，果然楊景清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烏泱泱不知幾千還是上萬人正聚集在城門口，詭異地靜默地一言不發，待商隊緩緩從城門口駛出後，目光齊刷刷的看過來，也有了小小聲的竊竊私語。
鹿野騎著馬跑在隊伍最前頭，看到了難民最前方的楊景清。
他踮著腳，站在好幾塊摞一起的方磚上，好讓所有難民都能看到他，見鹿野等人出來，仰起頭，臉上露出一抹動容與戚色，最後又高聲囑咐了難民們一句：
“楊某無能，無法讓各位父老鄉親於故鄉終老，不得不顛沛流離辛苦北上，此行，還望諸位珍重！”
說罷，他也不管難民們反應如何，跳下那方磚壘的小高台，又朝隊伍最前方的鹿野走來。
“姑娘，這一萬一千三百六十八名荊縣百姓，拜託了！”
說罷，他一撩長袍，竟然就要朝鹿野跪下。
鹿野看出他的意圖，飛速翻身下馬，一把將他胳膊扯住，阻止他跪下。
“楊大人，不必如此。”
她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道。
“從我答應您接手這些百姓開始，這些百姓就不再隻是您的責任，而是也是我的責任。”
“既然答應了您，我鹿野便一定會做到。”
楊景清一愣，隨即意識到鹿野是她的真名。
沒有第一時間思索有哪些有名有姓的人家姓鹿，而是下意識地腦內不斷重複這個名字。
鹿野、鹿野、鹿野……
靈鹿於野，澤被蒼生。
是個好名字。
更是個好人。
他用力點頭，感覺眼角酸酸的，胸膛下的心臟跳動地堅實有力。
“好的，我記下了，鹿野姑娘。”
他重重朝鹿野點頭。
鹿野笑，“我也記下您了，楊景清大人。”
說罷，她望向遠處。
日光融金，風吹樹梢，一切都顯得那麼溫和平靜，但鹿野知道，遠方絕不平靜，無數波濤洶湧正在這片土地上如浪潮般裹挾著所有人前進。
因此，在翻身上馬之前，她最後對楊景清道：
“楊大人，珍重，這世道，保住您和您這一方百姓是最重要的，而為了這個目的，適當的靈活是十分需要的，畢竟，別的一切都沒有這個重要，不是嗎？”
楊景清一愣，覺得她這話有些話中有話，正想再問，鹿野卻已經翻身上馬，笑著朝他最後揮了揮手，隨即便打馬揚鞭，如風一般帶領著商隊向著城外而去。
商隊均是車馬代步，很快便一湧而出，留出末尾的空隙。
城外的難民們早得了吩咐，此時便不管男女老幼，紛紛跟在商隊末尾。
然後不管是難民還是留在原處遠遠眺望的楊景清，都發現商隊在難民綴上後，明顯放慢了些速度，好讓難民不至於跟不上。
難民們鬆了一口氣，遠遠看著的楊景清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從做出決定那一刻起便決然又忐忑的心情，在此刻終於稍微落定。
但願，他真的給這些難民百姓找到了一條好出路吧！
至於鹿姑娘剛剛那番話……
楊景清也不是笨人，一愣之後，很快想到四處亂軍起義的傳聞……
許多人都說過他性格過於耿直，刺頭，認準一條道走到黑，比如那位杭州城傅大人的政策，師爺都勸他不要全聽從，萬一朝廷沒有後續援助怎麼辦？
但他愣是頭鐵地全都照辦了。
他知道還有幾個下屬私下說他愚忠、榆木腦袋。
現在想來，或許也不完全是錯。
他可以堅持自己，但也可以在堅持自己的前提下，做一些更靈活的應對，比如應對那些亂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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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隊前方，鹿野離開之後，自然便不再操心楊大人的後續了。
她帶著商隊以及後麵新增的一萬多難民，很快就到了城外之前駐紮的地方。
這裏，可還有之前跟隨著商隊的上萬人呢。
駐紮地裡，原先的上萬難民果然還在老老實實等著，有留守的商隊之人來跟鹿野彙報，說她帶著商隊進城期間，沒有一個難民脫離隊伍。
鹿野點點頭，看著這瞬間暴漲到兩萬 的難民書。
人人人人全是人。
——好多人啊！
而且，她有種預感。
這個隊伍還會不斷擴大再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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