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覺得自己跟這種五六十歲的小老頭兒還……挺有緣？
從阿勒齊到阿比烏，光是蠻人地界就有好幾個，死了的蠻王也是，哦，京城那個老皇帝也是，都是五六十歲的小老頭兒。
這也不意外，這世界從來都是老男人的天下，而人生七十古來稀，在這個時代，五六十歲就是大多數男人的權利巔峰，也是絕大多數掌權者的集體畫像。
因為見多了這種掌握權力的小老頭兒，鹿野也摸出了一些規律，知道這種人，要麼膨脹自大如蠻王，要麼審時奪度如阿勒齊阿比烏。
當然，這兩者狀態是可以在麵對不同人時自動轉換的。
而眼前這人，鹿野有些感覺，明顯像是後者，因此也不跟他繞彎子，直接開啟天窗說亮話。
果然，小老頭兒嘿嘿笑兩聲，直截了當地說明瞭來意。
小老頭兒姓秦，名喚秦端，的確如鹿野印象中那樣，曾經也是正兒八經的舉人老爺，當了十來年外地地方官，然後因為年紀大了，又實在思念家鄉，便在十來年前回到了桐縣，專心發展家族，教養子孫後代。
秦家是個大家族，尤其在秦老頭兒中舉後，家族聲望起來，新生兒劇增，到如今，已經是足足有五六百人的大家族了，若是連依附秦家的遠親、仆傭、佃農之類也加起來，更是足足有約一千人。
秦端作為秦家家主，本來死前的最大盼望就是看著家中子侄再出個像自己這麼光耀門楣的人物，然而，天不遂人願。
桐縣雖是魚米之鄉，秦家也算富庶，但近些年來，秦端也不是沒注意到越來越惡劣的時局。
哪怕是桐縣這種地方，活不下去的百姓也是越來越多。
跟桐縣遇人不淑，沒能攤上一個好父母官有關，但最重要的，還是這大魏氣數將盡，大廈搖搖欲傾。
城中大多富戶和有點權勢名望的人家對此都無動於衷，朝廷若是攤派了什麼苛捐雜稅，他們便加倍地攤派到更窮苦的人身上，總之不讓自己吃虧受苦就行。
便比如此次水災，城中權貴富戶大都在城外有著大片良田，水災一來，自然是損失慘重，但他們並沒有因此便體諒那些佃了他們地的鄉民的辛苦，反而不少人藉此機會更加盤剝佃農，或者是高價售賣糧食等。
秦家家風還算不錯，尤其秦端這個當家人定了主心骨，不僅沒讓秦家人藉此機會發難民財，甚至還主動給自家佃農提供了接濟，還讓一部分自家房屋都被衝垮的難免進了秦家暫時避難。
如此做法，哪怕秦端年紀大名望高，一開始也不是所有秦家人心裏不犯嘀咕的。
但事實證明秦端做對了。
李世清進城後，立刻就奔著城中幾家富戶去了，而這個富戶名單，本來也是有秦家的。
可是，因為秦家收留了許多佃農，保衛力量相比其他富戶可以說強得多，甚至跟著李世清造反的難民中就有受過秦家恩惠的，阻礙力量太強，因此，權衡一番後，李世清放過了秦家。
如今桐縣現存的富戶，別的大多是空有名聲卻不夠富，才因此躲過了李世清的抄家，而秦家卻完全是因為平日和關鍵時刻積了德。
也因此，秦家人對於秦端佩服地五體投地，如今是完全以他馬首是瞻的狀況。
所以，當眼看著四周亂民起，甚至都有王爺造反的時候，秦端知道，又到了他該做決定的時候。
——是固守桐縣，坐吃山空地帶領自家這一千來號人麵對這層出不窮的亂軍侵擾？
還是——另謀出路？
沒有怎麼猶豫，秦端便選擇了第二個選項。
而這第二個選項，是鹿野給的。
“哦？”
聽完小老頭兒羅裡吧嗦的講述，鹿野挑挑眉，還有點感興趣，“你怎麼知道有第二條路？你覺得，這第二條路又是什麼？”
商隊來到桐縣後，可從沒暴露過身份來歷，她的身份更是捂地死死的，在外人看來，這就是一個十分有實力的大商隊反殺了菜雞亂軍首領李世清，然後短暫地接手了一下桐縣，而在似乎要麵對更有實力的亂軍首領江夏王時，被嚇得立刻要逃。
本來麵對柳命達時倒是可以大展身手一下，但奈何柳命達太識趣，幾根箭就把人嚇退了，以至於鹿野的許多佈置壓根沒用上，因此鹿野也不認為這小老頭兒能從這件事上看出太多。
聞言，秦端捋著鬍子優哉遊哉地笑了笑。
“女俠，老朽托個大，老朽雖不才，但好歹活了五十六載，也是見過世間諸相，自認還算有些看人的眼光。”
說著，他的目光直直看向鹿野。
“我雖不知女俠身份，卻知道——女俠定非凡人。”
“雖然明麵上雷當家是商隊管事，但小老兒能看得出，女俠您纔是真正的掌事人，而從入城到現如今的這一係列舉動，足以證明小老兒沒有看錯人。”
李世清是個蠢貨，手下也是一群烏合之眾，因此起初商隊反殺李世清入城時，秦端的確沒有太震驚，隻覺得這商隊挺有實力，怕是什麼有實力的大家族派出來的。
但，等到柳命達那幫子亂軍來襲的訊息傳來，秦端就改觀了。
作為秦家主事人，當時秦端也被喚來聽吩咐守城事宜，當然，不是親自聽鹿野吩咐，而是經過了幾層轉述，且他也不知道鹿野的全部計劃。
但他看到了，短短時間內，半個城的人都被她調動起來，按年齡強弱分成不同的組，分別做不同的事，時間雖緊，人雖多，可在她的指揮下，一切都有條不紊，一切都成竹在胸。
而柳命達來襲時，老頭兒也是不顧家中人勸阻，顫顫巍巍地上了城樓的，於是也就看到了鹿野一箭三矢直接嚇退柳命達的場景。
有管人的才能，有退敵的策略，還有如此令人咋舌的武藝。
活了五十多年，秦端都沒見過這般驚才絕艷的人，更不用說還是個年紀不大的女人。
這哪裏是一個商隊管事侄女的樣子？
秦端不知道鹿野到底什麼身份，但看她決定帶著商隊迅速離開，離開前還召集其他們給他們交代好後續應對策略，便知道，她不僅是個有勇有謀有格局之人，也是個當舍即舍毫不拖泥帶水之人。
簡直是天生的王者——咳咳，不，將者風範！
這樣的人，值得他追隨，也值得他秦家追隨。
天下大亂，覆巢之下無完卵，秦端早就為了家族延續殫精竭慮，這幾日更是急得上火，而急了好幾天的結果，就是認定了——想要保住秦家，最重要的就是為秦家擇一明主。
而眼前，便似乎有一位。
老頭兒的眼皮因為蒼老已經耷拉，眼珠子也有些渾濁，但這絲毫不影響他目光灼灼，如火星一般閃亮地看著鹿野。
那是得遇明主般的渴望。
鹿野被他說得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不得不說——這老頭兒眼光不錯(*^▽^*)~
嘚瑟完，鹿野清清嗓子，問：
“嗯，所以你的打算是？”
她當然看出來了這小老頭兒似乎想投靠她，但也看出來，小老頭兒心眼子多得很，在如今對她來歷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肯定會有所顧慮和保留。
但既然要抱大腿，那就要展示一點誠意。
如鹿野所料，秦端的確是既有顧慮，又不得不展示誠意。
於是，也不先詢問鹿野到底啥來歷，直接把自家的底牌亮了出來。
秦家光是秦端能夠直接指揮得動的人就有約一千人。
若是他出麵鼓動、遊說其他人家，那麼，這個數字起碼能翻兩倍。
秦家是詩書傳家，家中子侄有點天分的都有讀書，如今已有六個秀才，十幾個童生，是全桐縣讀書人最多的人家。
秦家一代代積攢下來的家業也不少，而且秦端最愛買地種地，因此秦家佃農多，糧食也多，積攢的錢財其實也不算少。
秦家有約一百個配備了武器、身手堪比訓練有素的衙役的護衛。
……
以鹿野如今的力量，這些東西對她來說並不算多大的助力。
但鹿野明白，這小老頭兒能這麼坦白，足以表明他的誠意。
而且，蚊子再小也是肉，隻要能增強力量，鹿野可不嫌肉少。
更何況，跟無家無產還要商隊幫襯的難民比，這幫子可以自給自足的簡直是天使了。
不過——
“所以，你想帶著秦家人投靠我？跟著我一起離開桐縣？那麼，你知道我的目的地是哪裏嗎？”
鹿野又開口問。
秦端臉色有些迷茫，又有些無奈，嘆了口氣道：
“老朽不知，但哪怕女俠的目的地是那天寒地凍的北地，亦或是瘴氣橫生的嶺南，衝著女俠，小老兒也願意——賭一把！”
說到最後是那個賭一把的時候，老頭兒臉上甚至有種壯士斷腕般的決然。
亂世之中，越是太平時日的好地方越容易成為百戰之地，亂民官兵來回肆虐，誰家好人家禁得起這般折騰，既然如此，還不如躲到環境惡劣一些、偏僻一些的地方。
而大魏如今能夠躲人的偏僻地方，也無非就是南或北的蠻夷之地。
都是蠻夷之地，本來北方是劣於南方的，畢竟南方雖說瘴氣橫生且也有蠻人，但也沒聽說過南方的蠻人多兇惡的事蹟，但北地的蠻人可是年年南下劫掠，去年更是才差點把大魏京師給端了。
但是——
想到北地，秦老頭兒突然想起之前聽過的傳聞，再看向鹿野，心裏忽然冒出一個一閃而逝的念頭。
鹿野可沒想到老頭子這麼一會兒功夫又想了那麼多，一聽他說“北地”，立刻眼睛一亮。
呦嗬，這小老頭兒是真的有誠意啊！
當即，雙手一拍，笑眯眯對秦端道：“還真被你說對了！”
秦端：“？”
鹿野也不賣關子了，直接對著他點頭道：“商隊此行的目的地便是北地，我們便是北地來的商隊。”
說罷，便又把背後靠山是陳蹇之雲雲那套表麵說辭搬了出來，至於老頭子信不信，鹿野也不在乎，反正到達北地之前，她怎麼也不可能把真正身份和盤托出的，這不僅是對自己負責，更是對整個北地負責，如今的她萬萬不能被朝廷盯上。
不過現在這亂的，估計朝廷也沒工夫盯她就是了~
秦端當然是不信的。
陳蹇之他當然知道，甚至當年做官時還跟陳家人打過交道，但也因此更不相信鹿野的話。
陳家跟他們秦家一樣，本質也是個書香世家（雖然比他們秦家強了大約幾十上百倍吧！），而陳蹇之純屬是陳家裏的異類，整個陳家也就這麼一個走武將路子的，而且陳蹇之那人他也聽當年那個打過交道的陳家人說過，是個方正又穩重的性子，且一心撲在武學和治軍上，對於經商什麼的毫無興趣，因為養兵需要錢，陳家往往還要給他倒貼錢。
這樣的陳蹇之會突然開竅搞個專門賺錢的商隊？
好吧這也不是不可能，但這樣專門賺錢的商隊，會有眼前這女人這樣的人物？
而且明明是主事者，卻讓那個大個愣頭青（雷禮：？）擋在前頭，擺明瞭有貓膩。
但這貓膩是什麼？
抓住剛剛一閃而過的思緒，秦端豁然想到一個可能。
然而又搖了搖頭。
嗯……不會吧？
但不管會不會——
“老朽久居桐縣，閉目塞聽多年，女俠可否為小老兒詳細講述下如今北地的局勢？”
秦端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是的，不管眼前這女子是誰，既然要投靠她，既然她的根基在北地，那麼，如今北地的局勢就是最重要的。
跟對人重要，選對目的地自然也重要。
若是平常人一聽說要去蠻人肆虐多年的北地，怕是當即就要腳底抹油溜了，但秦端算是很關注天下局勢的了，因此知道的比普通小縣城人多許多，於是自然也知道這兩年北地發生了許多事情，許多讓他覺得應該對北地重新評估的事情。
見他這麼問，鹿野灑然一笑。
你問這個，我可就不困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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