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高喝，登時喚醒了所有人之前心裏被埋下的火焰。
法不責眾、進城就好了、進了城就有活路了、趁亂趕緊衝進城……
依舊在尋思自己一家人每人四十文四十七個人要交多少文的趙大富，猛然感覺旁邊有人一把推倒拒馬，越過他身前的守城小兵，手中揮舞著一根木棒就徑直往前沖。
還不等他驚訝，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無數人同時往城門裏沖！
擋在前麵的趙大富差點被擠到，而他旁邊的趙娘子卻是已經被擠到他身上，若不是旁邊就是他，怕是此刻已經跌倒在地了。
趙大富腦袋不算靈光，對危險卻還算警覺，而且——這世上最容易的事就是跟風。
於是頓時，他也不算入城費了，一把拉著自家婆子，一把沖身後自家一大家子人喊：“我們也沖！”
說罷，就拉著趙娘子也跟著一起埋頭往裏沖！
擋在他麵前的那小兵直接被他一把推倒！
而趙大富身後，更是有成千上萬的人一起開沖！
“亂了亂了！流民進城了！”
城牆上的城門吏看到這一幕，登時嚇得敲鑼打鼓高聲報警。
所有守城士兵都湧到門口試圖阻止。
然而又如何阻止得住？
那可不是幾十人幾百人，甚至不是幾千人。
那是幾萬人！
幾萬個瘋狂想找尋個活路，並且將進城視作唯一活路的人，豈是幾百隻想趁機撈撈油水的守城士兵能攔得住的？
“報！報！流民暴亂了！流民匯聚在東城門暴亂了！大人，快派兵去製止民亂啊！”
杭州府衙，剛剛來到官署，瞌睡都沒醒過來的杭州知府，一大早便聽到了這個無比糟糕的訊息。
於是接下來，整個還處於將醒未醒狀態的杭州城徹底醒了過來。
街道亂糟糟，大批府衙士兵急匆匆趕到東城門。
有狗膽包天想湊熱鬧的人也趕去東城門。
甚至史同書蘇圖南，這兩個杭州城最大的人物，接到訊息後也是驚出一身冷汗，急急忙忙也趕到了東城門——自然是遠遠地窩在安全的酒樓之上。
沒辦法，杭州城就是他們的老窩，也是他們的政績所在地，若是老窩被幾萬流民沖了，那不管眼下還是以後，都別想安生了，因此必須盡全力阻止！
這邊，所有人都在盡全力與數萬流民對抗。
另一邊，本來就門可羅雀的杭州城西城門，大半士兵都被著急忙慌地抽調到了東城門。
剩下總共也就十來個守城士兵，百無聊賴地給寥寥幾個進出城的行人放行。
西城門不是主城門，平日裏人就少，最近幾日的災民也沒幾個跑到這個城門的，於是自然也輪不到他們當二道販子賺入城費的錢，於是一個個都意興闌珊，聽到東城門出事兒，一個個甚至還有些幸災樂禍——昨日就聽說，東城門的傢夥都快賺瘋了，這叫他們怎麼不嫉妒眼紅？
該！
就是啥時候才能輪到他們發財啊？
幾個士兵做著夢，忽然便見城裏駛來一列車隊。
高頭大馬，寬敞的車廂，整整幾十上百輛貨車，每一輛車上似乎都裝滿了貨物。
士兵們頓時眼睛亮了！
商隊啊！
商隊好啊，商隊有油水啊，商隊的人有眼色啊，這麼多人這麼多車，想不刮一層油就走出城門，沒門兒！
幾人對視一眼，已經想好了怎麼想方設法盡量多從這商隊身上榨出點好處費來。
然而，等看到打頭的車駕上的人，守門小兵便傻了，等那人從車駕上跳下來，三兩步走到小兵麵前，才結結巴巴地道：“孫、孫把頭，您怎麼在這兒？這是鹽幫的貨？”
說著，又探頭朝後頭的車隊瞅了眼。
不像啊，鹽幫一般走水運，就算不走水運，那日常用來拉貨的騾車牛車馬車也是不大講究的，萬萬沒有後頭那商隊那般整齊劃一，尤其沒有那般好的馬匹。
孫把頭爽朗一笑，搖搖頭，道：“不是我的，是鄭家的，前些日子鄭老爺不是收了大批貨嗎，正急著往外販，隻是前幾日下雨耽擱了些，這不天一放晴，久命人趕緊把貨運出去，鄭大小姐——你知道的，就是我們前總頭的夫人，近日在幫著鄭老爺做事，便讓我護送一程。”
守城小兵們懵懵點頭。
他們就是最底層的士兵，孫把頭這般人物在他們眼裏就已經是大人物了，更不用說那大鹽商鄭老爺以及鄭大小姐，鄭家收了什麼貨，他們好像聽說過一些，但具體收了多少，收了之後有沒有往外運，什麼時候運的，自然就一無所知了，因此此時聽孫把頭這麼說，隻覺得合情合理，沒有半點不對勁。
但，既然是孫把頭護送，這油水揩是不揩？
小兵們正糾結著，孫把頭忽然從腰間拽下一個荷包，塞到為首的城門吏手中。
“放心，老孫我懂規矩，不會讓兄弟們白乾活，這些兄弟們拿去吃酒，隻是這批貨出的急，也請兄弟們給個方便，快快放行。”
接了荷包的小吏荷包甫一入手，便感覺到了那沉甸甸的重量，以及區別於銅板的銀子的形狀，大致估摸了下荷包裡的銀子數量後，登時一張臉笑成了菊花，朝幾個兄弟使了使眼色，而後同樣爽朗朝孫把頭道：
“看孫把頭說的什麼話？咱們誰跟誰？兄弟又怎麼會為難你？”
說著，便指揮著小兵們道：
“快快快，趕緊把拒馬撤了，看這許多車馬，一輛輛地過得過到什麼時候，兩輛，不，三輛一起過吧！”
城門本來修建地很是寬敞，為了方便戰時行軍，即便是六駕的馬車也能過得，隻是為了平日裏進出城方便檢查，慣例是要用拒馬擋住大部分通道，隻留一個窄口，最多容一輛馬車通過的口，如此方便城門吏一個個檢查，但速度自然也慢。
此時那領頭的一吩咐，拒馬一撤，整個城門登時大開。
孫把頭笑嗬嗬地朝後麵一揮手。
車隊便變成三輛馬車齊頭並進的隊形，不緊不慢地朝著城門走來。
按照慣例，進出城都要檢查，出城雖然不用像進城一樣繳納入城費，但卻要檢查有沒有什麼違法犯罪偷稅漏稅的事，尤其商隊，一來要檢查有沒有繳納稅款的憑證，二來要檢查有沒有什麼禁運的東西。
尤其這幾天，除了日常的檢查外，上頭還忽然要求他們仔細檢查每一個進出城門的人，籍貫來歷進出城目的，通通都要盤問清楚，有一點疑問就要把人扣下上報，為此他們也是藉機發了一筆小財，悄悄勒索了許多怕事的人。
但眼前這商隊是鄭家的，是孫把頭罩著的，更重要的是孫把頭已經給了足夠多的好處費，他們自然也不能再為難。
於是，幾個小吏一邊想著那個鼓囊囊的荷包能有多少銀子，自己又能分到多少，一邊隨意地解開一輛馬車上蓋著的油布，隨意翻檢了下。
有皮毛，有藥草，有糧食，有杭綢，有瓷器……五花八門啥都有，這商隊賣的東西還挺雜。
小兵們想著，一輛一輛車地檢查，然後沒一會兒便檢查累了。
東西又多又雜，想要仔細檢查本來難度就大，更何況他們壓根沒心思檢查。
因此還沒檢查到一半，動作就已經完全流於程式化。
基本就是掀開車上油布、車簾，略略看一眼最上麵的東西，兩三秒後便揮手放行。
對他們這般敷衍的行事，頭領一點不生氣，反而還不停催促著他們快點快點——畢竟孫把頭就站在頭領身邊，而頭領手裏還握著人家給的好處費呢！
於是，漸漸地，小兵們甚至連油布都懶得掀開，做勢摸一下，瞄一眼，連馬車上裝了什麼東西都沒看見，隨後便抬手放行。
上於是這百輛馬車，本來光是檢查就要好一會兒的商隊，從頭到尾隻用了不到五分鐘，便全部通過了檢查，駛過了城門。
“孫把頭，事情辦完和兄弟們喝酒啊！”
守門的小頭領握著沉甸甸的荷包，笑容滿麵地朝孫把頭揮手。
孫把頭爽朗抱拳，“一定一定！”
車隊裏，靠後位置的某輛馬車車駕上，雷禮終於按捺不住激動地一揮拳：成了！
他們居然真的把五百萬兩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出杭州城了！
而車駕另一邊坐著的鹿野卻沒有顧上激動，她回頭看了身後的杭州城一眼。
——真的，要離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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