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的運河碼頭，一條條大船如沉睡的巨獸棲息在河道裡。
河岸上，無數黑黢黢的人影扭打在一起，不時有慘嚎響徹，不時有鮮血流出，然而在大雨的掩蓋下，一切都顯得悄無聲息。
翌日，雨依舊沒有停。
鹿野卻在起床去隔壁食肆吃飯時，聽說了一件大事。
昨日運河碼頭上發生一起命案，兩夥人械鬥，據說參與者幾百人，傷了上百個，死了幾十個，要不是雨下得大，這會兒怕不是整個碼頭都被染紅了。
即便是在人命不值錢的古代，一下死了好幾十個人，也是相當嚴重的案子了，更何況還有無數傷患。
鹿野一邊吃著熱乎乎的小餛飩，一邊豎著耳朵聽眾人八卦。
“聽說是外地來的私鹽販子跟咱本地的起了衝突，哎呦，打地那叫一個狠呀，我們隔壁家二小子的大舅哥就是鹽幫的，大半夜的被叫去乾架，回來胳膊上就被砍了一刀，一大清早就送去誠安葯堂去了，一個弄不好，怕是一隻胳膊就廢了，他家婆娘哭天搶地的，正尋思找鹽幫要說法要賠償呢！”
“甭說鹽幫了，我二大爺家的三小子的小舅子是漕幫的，漕幫跟鹽幫合穿半條褲子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昨兒也是被臨時拉去乾架，運氣倒是好，沒受啥傷，就是嚇得不輕，說親眼瞅見死了好多好多人，幾百人哪！造孽不輕哪！”
“欸？不是說死了幾十個人傷了幾百個人嗎？怎麼又成死幾百人了？到底死多少啊？”
“死多少你甭管，最重要的是啥你知道不？”
“啥啥啥？”
“最重要的——昨兒死的可不隻是鹽幫漕幫還有那幫外來的私鹽販子，還有條外地來的客船，船上有幾個客人好死不死地去看熱鬧，然後被殺紅眼的雙方都當成對麵的，哢嚓哢嚓都剁成人肉臊子啦！”
“瞎說啥呢，哪有那麼嚇人，就是有個愛看熱鬧的被誤傷了而已！就傷了一個，人沒死，而且這人似乎還有點身份，是個什麼官兒，還是京裡來的，所以一大清早的，帶著傷就去杭州府衙門報案去了，要求府衙老爺徹查，要不你以為這事兒咋傳出來的？以前這些人可也沒少乾架，沒少死人，偏偏這次鬧出來了，不就是因為有這個攪混水的京官兒麼？”
……
食肆裡訊息亂七八糟，真假摻半，鹿野豎著耳朵聽了半天，隻知道確實打架了，確實死人了，確實有個京城裏來的官兒摻和進去受傷了。
然後如今這個京官兒正在大鬧府衙，要求杭州知府大人嚴查這群窮凶極惡的刁民。
鹿野自覺跟自己無關，倒是對終於被頻繁提及的鹽幫以及漕幫更加好奇。
她這些日子到處逛到處聽，也是聽到了不少繁華景象之外的東西，知道這杭州城表麵富麗堂皇，私底下卻又有著不少殘忍血腥之處。
比如無論什麼時代什麼地方都少不了的黑惡勢力。
光是這杭州城，就有漕幫和鹽幫兩大勢力。
漕幫以漕運工人為重要組成成員，而鹽幫則是各種私鹽販子的匯聚。
隻是漕幫尚且有個官麵身份，官府在漕運上還是要多多依賴漕幫，因此漕幫幫眾可以大大方方地說出自己的身份，甚至以此為傲。
鹽幫卻完全是無法搬到枱麵上說的存在。
大魏鹽鐵專營，官府統一運輸和販賣食鹽，正經鹽商——也就是鄭世安這樣的——都要從官府那裏獲得鹽引纔有資格販賣食鹽。
而因為有官府這一道，官鹽價格便居高不下，數量也少，於是巨大利益誘惑之下，販賣私鹽之風盛行，這些販賣私鹽的團夥聚集起來，便成了所謂的鹽幫。
販賣私鹽是大罪，一被發現，抄家滅族都有可能，因此雖然所有人都知道有這麼個東西，普通人也都想方設法買到更便宜的私鹽，卻又所有人都對此諱莫如深。
鹿野對此很感興趣。
之前溜溜達達好幾天，也隻隱約聽到過幾次鹽幫相關，後來又暗地裏查訪，確定這是個規模完全不亞於漕幫，且與漕幫，甚至與官府的聯絡都千絲萬縷的存在。
隻是短短幾天，想瞭解更多還是太難。
如今倒是個好機會。
吃完早飯，鹿野又不顧大雨，開啟了今日的街溜子生涯。
好在今日的雨勢似乎有轉小的跡象。
一路上也多出了不少出門謀生的行人。
鹿野都不用刻意打聽，便聽了滿耳朵昨晚運河碼頭上的事，看來這事兒的確鬧得挺轟動。
至於街上傳言，倒是都跟她在早食攤子上聽過的大差不差。
聽說那位受傷的京官兒如今還在府衙大鬧，鹿野一點兒都不帶猶豫的，直奔府衙瞧熱鬧去。
府衙門口瞧熱鬧的人還不少。
或者說，不止是單純瞧熱鬧。
府衙大門白日裏是開著大門的，不需要走進大堂，在門口遠遠瞧著也能瞧見幾分熱鬧。
隻不過平日裏尋常平民百姓不敢在官衙門口瞧熱鬧——除非大家都在瞧。
雨下了三天，許多人待在屋裏憋悶，又做不成活，聽說府衙有熱鬧，特地趕來湊熱鬧的閑人還真有好幾個。
鹿野趕到時，就看到周圍除了路過的行人，一些跟她一樣純屬愛湊熱鬧的，剩下的，竟然一多半都是昨夜事件的親歷者及其家屬。
幾個胳膊腿或者身上哪哪兒有些傷的傷患躺在府衙大堂，本人哎哎痛叫著，其親屬在一旁義憤填膺地請求公道。
鹿野看了一會兒，明白了。
這些人都是漕幫的，是碼頭的搬運工人，於是在他們以及他們親屬的口中，他們就是昨晚去做了個工，搬個貨而已，結果莫名其妙被群外地佬兒給打傷砍傷，實在太惡劣太無法無天了！因此請求府台大人給他們主持公道，把那群外地佬兒儘快捉拿歸案。
結合之前聽到的各種訊息，鹿野知道，漕幫跟鹽幫的界限其實並不十分清晰，許多人一邊做著漕幫搬運工，一邊也參與販賣私鹽，兩個組織從上到下都是密切聯絡的。
不然也不會昨晚鹽幫一乾架，就有漕幫的人被叫去打架。
但這些人自然不會這麼說，也絕不敢說打架的本質原因是老私鹽販子和新冒出來的私鹽販子起衝突，而是把全部過錯全推到所謂的“外地佬”不懂規矩身上。
而與這幫人的不同的，是一個昂首挺胸、雙手負於背後、臉頰紅腫、孤零零一人站著的男子。
鹿野打量了下，隻覺得男子身量一般，長相一般，穿著一般，要不是臉頰似乎被揍了一拳正紅腫著，那真是一擠進人堆裡就立馬認不出的大眾臉中的大眾臉。
鹿野猜測，這恐怕就是那位湊熱鬧反被打的京官兒了。
——怨不得被打，長得這麼一張大眾臉，誰分得清你是敵是友啊。
但這位京官兒顯然不這麼想，他覺得自個兒受了天大的委屈，覺得杭州這等王朝繁華腹地，竟然會發生碼頭械鬥致死幾十人的慘案，簡直是駭人聽聞、聞所未聞，必須嚴查徹查查個底朝天！
另外那幫子漕工也要求徹查，但訴求風向很明確，要求的是隻查那幫子外來的，而他們這些可憐的漕工完全是無妄之災。
京官兒則是不管雙方對錯，隻要求雙方都查。
離得遠，加上雨天光線不好，鹿野看不太清堂上府台大人的神色，隻隱約看到他好似在笑嗬嗬打圓場，又聽到幾聲“一定徹查”雲雲的場麵話。
鹿野嘖嘖幾聲。
已經見識過許多官員的她如今也是十分有識人之明瞭。
這府台大人這般說，明顯是要和稀泥了。
也是，私鹽販子盛行，彼此之間經常為了利益殺傷鬥毆，早發生過不知多少次衝突死過多少人了，官府要是每次都徹查嚴管，哪裏管得過來。
再說——誰知道官府是不是也是其中一環呢？
眼看堂上三撥人各懷心思，各執一詞，一時間不可能有什麼結果，鹿野轉頭就想離開了。
卻就在此時，一道低沉卻又炸耳，仿若春日驚雷般的鼓聲轟然響起。
“咚！咚！咚！”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