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陽光的地方就有陰影，天下不外如是。
與寸土寸金、明媚秀麗的鄭家所在的杭州城西不同，偌大的杭州城，還有許多狹窄陰暗、骯髒混亂的巷子。
鄭明軒捂著鼻子，每一次落腳都小心翼翼，生怕地上的汙水透過鞋底玷汙他尊貴的足底，同時，對著身前每一步都邁地實實在在，絲毫不在意汙水泥濘甚至幹掉的狗屎沾染鞋底的鹿野瞠目結舌。
之前因為鹿野的種種舉動，他其實對她還產生了一點點懷疑，覺得這麼把他耍弄於掌心的女人絕對出身不凡，怎麼可能隻是個商隊掌事的侄女。
但這幾天看她的做派，以及這會兒的舉止……
什麼出身不凡？這就是個泥腿子！
誰家大家閨秀能忍得了這樣臭氣熏天的巷子？
鄭明軒滿腹抱怨間，兩人已經到達目的地，巷子的盡頭，是一堆連成一片的窩棚，完全算不上房子，就是隨意用些破磚碎瓦、枯枝茅草、爛布頭等等垃圾搭建的一個個勉強遮風擋雨的地方，而這樣的窩棚連綿了幾十米，每半米左右就有一個，兩邊都有，因此小小一片地方，竟然匯聚了上百人。
當然，窩棚裡的毫無例外全部都是男人，且都是十幾歲到四十幾歲的男人。
女人，以及太老太小的男人，在這裏根本活不下去。
鹿野和鄭明軒這兩個衣著光鮮亮麗的傢夥一出現，陰暗的窩棚裡便有無數閃著亮光的、不懷好意的目光看過來。
但很快，有人認出了鄭明軒，更多人則是看到了兩人身後那一堆僕從。
於是閃現的惡意瞬間又縮回去，轉而浮現在臉上的是討好的諂媚。
“小少爺，可憐可憐咱，給點吃的吧，咱啥都能幹。”
有人直奔鄭明軒，髒兮兮瘦骨嶙峋的手伸出去就要抓鄭明軒的衣角。
鄭明軒跟飛來橫屎似的，嚇得一跳三丈遠。
“滾滾滾，別挨老子！弄髒了衣裳你配得起嗎！”
他之前雖集結了一大群這般的人為他辦事，但這又不需要他親自去辦，拿錢讓小廝去做就行，因此他也是沒有跟這些人近距離接觸過的，此時見有人居然這麼大膽直接抓他衣服，頓時嚇得不輕，活像對方是什麼洪水猛獸似的。
鹿野這邊自然也不能倖免。
她如今的容貌被偽裝地十分平平無奇，但容貌偽裝得了，身段卻不能，即便臉再普通，高挑勻稱的身段往那一站，也有種妙齡少女特有的青蔥鮮嫩之感。
窩棚裡大多數人畏於鄭明軒以及兩人身後僕役，不敢再明目張膽地用惡意的目光打量，卻擋不住暗地裏齷齪的心思，鹿野對視線也算敏感，便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密密麻麻蜘蛛網般纏在自己身上，向著不舒服的地方望去，卻又什麼都沒有。
鹿野也不在意。
也不顧鄭明軒的鬼叫，朝著最近一人走去。
“你是哪裏人？為何會淪落到這裏？”
這人離鹿野很近，臉臟汙地看不出模樣，但看身形以及裸露出的一點麵板，大致可以判斷應該是二三十歲的壯年男子。
與其他種種不懷好意心思莫名的目光相比，這男子的目光獃滯死板，彷彿再沒了一點活人氣息。
這也是半數人的常態。
這裏的人，似乎除瞭如這人這般拖著日子等死的，就是不甘心就這麼死了，看見一點希望就撕咬啃噬的。
對鹿野的問話，男人沒有一點反應，鄭明軒毫不遲疑便伸腳踹，“問你話呢，聾了嗎？！”
鹿野攔住了他。
懷中掏出一串銅板。
悅耳的金屬撞擊聲瞬間吸引了此處所有人的注意力，男人那死水般的眼神也終於有了些波瀾。
“回答我的問題，就給你錢。”
天底下沒有銀子辦不到的事。
這句話自然不是真理，但也接近真理了。
鹿野拿出的錢其實很少，不過是幾個銅板而已，但同樣的，她要求的也很少，不過是閑話家常般詢問他們的來歷和遭遇，有些人不想講，懶得講，並不是沒有傾訴欲，隻是因為講了也沒用，誰也不會可憐他們，一遍遍講述除了戳開自己傷疤，毫無任何用處。
但鹿野讓他們講，還給他們錢，眼神裡也沒有一點嘲弄鄙夷，甚至連上等人看下等人時常見的居高臨下的憐憫都沒有。
她似乎就隻是想找人聊聊天，想問問他們怎麼落到這步境地的。
於是，漸漸地，所有人都願意向她傾訴。
並不隻是為那幾枚銅板。
鹿野便聽到了許多許多故事。
有行差踏錯從此再也回不了頭的。
有記事起就是無依無靠的孤兒艱難長到如今的。
有原本雖不富裕但也平安的平民一點風險便家破人亡的。
……
最後一種反而人數最多。
甚至許多人都是城外的鄉民，因為這半年多的乾旱，實在沒得吃了，才進城討生活，但城裏不是天堂，除了少數人能找到夥計，絕大多數人隻能淪為流民乞丐，掙紮地活著。
哪怕是在杭州這個外人眼裏遍地是金的地方，照樣許多人食不果腹，露宿街頭。
鹿野不太意外他們的來歷遭遇，隻是有一點點疑惑。
杭州城不比別的地方，這裏緊靠漕運碼頭，需要大量漕運工人，隻要肯吃苦有力氣，起碼有個棲身之所，能混口飯。
“我聽說碼頭需要很多搬貨的，搬貨工人還有個什麼漕幫，你們怎麼不進漕幫？”她狀似天真地問。
上輩子，作為一個骨子裏就熱愛冒險的人，鹿野從小就愛看武俠小說武俠電影。
也是由此知道了漕幫這種東西。
來到這個世界，早在看到京城的大運河時，便立刻想起了漕幫這個原本她以為隻存在於武俠小說中的組織。
隻是當時在京城的重點不在於此，而且京城達官顯貴派別林立，也沒有太多漕幫生存的土壤，漕幫依舊如她原來世界的時空一樣，在江浙地帶比較流行。
於是來到杭州後，鹿野才終於有意無意地屢次聽說這個組織。
根據她從各種武俠小說影視劇中得來的印象，漕幫應該就是一群依賴運河為生的水手、船工、搬運工等組成的民間團夥，至於什麼武林高手，什麼堂主總舵主什麼的，就不知道是藝術加工還是來源於現實了。
來到杭州後四處溜達聽街角，她倒是真聽到了漕幫的名字，也果如她所想的那般，基本都是碼頭上的搬運工人組成的組織，至於什麼武林高手，反正目前她是沒見著，反倒是頗聽說了幾樁似乎跟漕幫有關的案子。
於是她才對這個組織漸漸有了點實感。
雖然不能完全等同，但某種程度上，漕幫就是古代的半個黑|社會。
不過是過了明路，官府也得依靠著的那種。
在各種黑|社會裏也屬於有頭有臉有身份的那種。
此時，聽鹿野問出這句話，別人尚且沒什麼反應，反倒是鄭明軒先鼻子哼氣兒道：
“你當漕幫那麼容易進的啊？雖然漕幫也就是一群賣苦力的，但——他們這些歪瓜裂棗也配？”
被當麵貶低鄙夷的“歪瓜裂棗”們沒有人反駁，隻片刻後，纔有一人道，“我以前便是漕運工人，隻是沒做兩年，腿就受了傷，乾不動重貨，又與人有嫌隙，遭人排擠，便離開了。漕幫不是那麼好進的。至於搬貨——”
“若是沒有進漕幫，隻幫人搬貨的話，需要重力氣不說，所得銀錢也特別少，勉強果腹就不錯了。”
其他人都默默點頭。
鹿野頓時知道也不必再問。
這些人裡許多身體不好的，大多數瘦骨嶙峋，恐怕多半都沒什麼力氣。
而聽鄭明軒和這個前漕運工人這麼說，進那漕幫怕是需要引見和門路的，進不去漕幫的話，隻能拚死拚活拿個辛苦錢。
“那你們平日裏以何為生？似乎也不見你們乞討？”
鹿野又問。
眾人再度沉默，尤其部分在前幾日參與了搶劫商隊的人，一個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拿眼神偷瞟鄭明軒。
鄭明軒倒是一點不避諱。
“還能幹啥？偷蒙拐騙搶唄！”
一部分人聞言，羞恥地低下了頭，另一部分人則絲毫不以為意，脖子昂地高高的。
鹿野來興趣了。
“怎麼個偷蒙拐騙搶法？”
鄭明軒：……
眾人：……
“不是，這是你一個正經人家的姑娘該感興趣的嗎？”鄭明軒自覺跟鹿野挺熟了，額頭上的傷疤似乎也忘了，張口便道。
鹿野瞥他一眼。
“你閉嘴。”
鄭明軒：……
行吧他閉嘴還不行嗎！
見其他人依舊不說，鹿野又抓出把銅板。
錢財動人心。
銅板誘惑下，眾人又紛紛開口了，隻是說地都很收斂，什麼迫於生活小偷小摸啦，還有前幾日參與過搶劫商隊的趁機賣慘，頂著鄭明軒不悅的目光說忙活半宿結果因為搶來的東西是垃圾，不僅沒落著好還被管事的踹了幾腳，現在被踹的地方還隱隱作痛呢吧啦吧啦……
鹿野也不打斷，任他們說，誰若說地深入了一些就給的錢多些。
原本還很是顧忌的眾人一見，自然眼熱，自然各自斟酌著又多多講了些。
於是終於——
“上個月我幫鹽幫——”
“鹽幫”兩字一出口，那人的舌頭便像打了結般，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立刻生硬地扯開話題，好像完全沒說過那句話一樣。
“鹽幫？什麼鹽幫？”
鹿野彷彿一個聽到未知事物的普通小姑娘，追問道。
“啊……啊？哦，我有個朋友，對，我是說我有個朋友叫嚴邦，上個月他惹了點事，我幫他擺平了。”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說他們也知道那個所謂的叫嚴邦的朋友。
然後之後再沒人提起這兩個字。
鹿野也沒有再追問，好像真的相信了所謂朋友的說法，繼續津津有味地聽故事。
但有鄭明軒，有無數人在場，所有人自然也不可能說什麼掏心窩子的真話。
全當糊弄小姑娘了。
鹿野聽了半晌，發覺沒什麼好聽的了，終於起身。
鄭明軒當她玩夠了，長舒一口氣，立馬張羅著要帶鹿野去他之前看好的那酒樓去吃飯。
鹿野卻拒絕了。
“我有點累了，這幾天就留在商隊休息吧，近日也勞煩鄭公子夠了，今後不必了。”
“啊？”
鄭明軒驚訝，但旋即樂開花。
老爹的任務不能不做，但誰想整天陪著個黃臉丫頭玩兒啊，今兒甚至還玩到乞丐窩棚去了！
鄭明軒高高興興地功成身退（自以為）了。
而鹿野則如她所說，好似真的窩在商隊休息了，幾日都沒人見她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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