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京城的家
“那我們要不要回驛館等待接旨？”鹿野便問。
傅霜知點頭，但又搖頭。
“不急。”他看向鹿野，眼底光芒璀璨。
“你不是還要去流民聚集之地調查麼？今日還去麼？”
鹿野點頭，“去！”
雖然不知道那些證據會不會有用，雖然不知道即便治了那些貪官汙吏，流民的狀況也不知會不會改善，但，做事總比不做好。
傅霜知便點點頭。
“我也去。”
鹿野驚訝。
“你也去？”
傅霜知又頷首，眼角彎彎，“怎麼，不歡迎？”
鹿野搖頭。
雖然傅霜知沒有功夫，不如她能在那些貪官汙吏的宅院中來去自如，但這到底不是殺人偷盜，身手很重要，但不是必須，傅霜知自然可以用他的方法去查探訊息，鹿野相信他有這個能耐。
“好，那就一起去！”
說著，鹿野頓覺胸中豪氣橫生，有種江湖大俠攜手闖江湖的感覺，說罷，臉一抹就要牽馬出門往城外跑。
“哎，等等！等等！你們都出去了，我怎麼辦啊！我能做什麼啊！”
雷禮著急地喊。
雖然他害怕，但如此重要緊急之時，他當然不能束手待斃，他也要出一份力！
鹿野瞅瞅他，撓撓頭。
隨即，鄭重道：
“那我交給你一項重要而艱巨的任務！”
雷禮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瑟縮。
“什、什麼任務？”
任務重要又艱巨是不錯，如此顯得他很重要不是，但——太重要太艱巨的話，也很讓人有壓力的好不好。
鹿野指指住了三個孩子的西廂房。
“我們不在的時候，那三個孩子就由你負責照看了，務必確保他們吃飽穿暖，身心健康！”
雷禮：……
“你滾，快滾。”
話音剛落，某人冷颼颼的目光就斜了過來。
雷禮：……
“郡主娘娘慢走！”
真是一秒都不想再看到這倆人了！
鹿野兩人分頭去城外查證的時候，二皇子奶孃當街被殺之事果然鬧將起來。
二皇子對此大為震怒，甚至將此事鬧到了朝會上，怒斥京兆尹屍位素餐，才叫京城治安如此令人髮指，皇子奶孃都能被人當街襲殺。
下朝後，京兆尹衙門都不待了，帶著諸多官吏衙役，就去丁奶孃遇襲的地方親自檢視。
結果，還沒等京兆尹查出個什麼所以然來，人群裡忽然闖進來一老婦。
“大人！民婦要狀告那丁仁海和其母，丁仁海畜生不如，喜好淩辱幼童，過去三年，包括我孫兒在內，他便害了起碼十條性命，全是不超過十歲的幼兒，丁婆子助紂為虐，兩人死不足惜，隻可憐我孫兒和其他孩子，我孫兒隻是賣入丁府為奴，可不是將命賣給他們了啊！”
為了讓二皇子消氣滿意，京兆尹是大張旗鼓地查案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費了心，因此一路上半點不避人。
一些百姓知道是京兆府查案，便自動躲避了，但京城到底是京城，有些背景門路的百姓還是不怕這個的，因此一路上也招了不少人圍觀，尤其在這案發地點，原本就有不少人在看熱鬧，等京兆尹來了也沒離開。
因此此時這老婦一聲喊，立刻落入無數人耳中。
丁仁海的破事，在京城做久了生意的人牙子都知道，但外人不知道啊。
圍觀百姓此時一聽，頓時議論紛紛。
雖說達官顯貴打死個把僕從不算什麼稀罕事兒，但一來這丁仁海還算不上什麼達官顯貴，二來……因僕人犯錯打死人，和專門喜歡淩辱孩子的畜生還是不一樣的。
一時間圍觀群眾裡也發出了唏噓唾棄聲。
京兆尹一臉的大公無私、體恤百姓，幾步上前扶起那老奶奶：
“這位大娘，快快請起，您所說若是屬實，本官自會做主為您昭雪！”
“好！”
人群裡立刻爆發出叫好聲，甚至還有人喊起“青天大老爺”。
丁仁海所行之事太過齷齪，但凡還有點人性的都會對其鄙夷，而眼前這位身份比那丁仁海高多了的京兆尹大人居然如此說，當然稱得上一句青天大老爺。
於是，在百姓熱熱鬧鬧的簇擁下，京兆尹帶著人又在現場調查了一番後，便帶著那老婦人浩浩蕩蕩回了衙門。
等鹿野從城外回來，跟傅霜知匯合時，事情已經進展到京兆尹挖了丁家的地窖，從地窖裡找出十來具幼童的枯骨。
又有丁家下人指認，丁仁海和其母黃氏，數年來殘害的幼童總有二十上下，其中除了買斷了身契的，還有幾個隻是入府做工，或者乾脆是丁仁海看上人家孩子，偷偷命人擄來的。
二十多個孩子，全都夭折在了青蔥一樣的年紀。
據說，幾個被偷去孩子的父母一直在找他們，地窖裡的枯骨重回見天日後，當場便有父母哭地暈厥過去。
而如此種種本該隻有在場官府之人知道的使，不知為何全都原原本本地流傳了出去。
一時間，滿京城震驚。
二皇子那邊反應如何且不說，起碼民間對於此事的關注點已經全歪了。
鹿野經過飯館打包飯食時，就聽見飯館掌櫃和食客們一起痛罵那丁仁海，甚至隱隱連二皇子也捎帶上了。
畢竟丁仁海實在算不上什麼大人物，甚至可以說，他本人就是一個潑皮無賴，祖上既無軍功也無文名，自己更是一事無成，所仰仗的，不過就是給皇子當過奶孃的娘。
而這樣一個狗仗人勢的傢夥，便能如此肆無忌憚地擄人孩子，折磨死那麼多孩子，那麼真正的達官顯貴又該如何無法無天？
雖然這些事都是世人心知肚明的，平日也早見怪不怪，但難得的是，這一次，似乎有人願意他們這些命如草芥的小老百姓張目。
據說，京兆尹查到這些東西後，二皇子大怒，說他不安好心，讓他查的是丁仁海當街被襲案，他卻離題萬裡，去查什麼陳年舊案，如此行事，實在鬼祟。
然而，之前還在朝會上任由二皇子訓斥的京兆尹卻突然剛起來了。
當眾與二皇子據理力爭，甚至痛斥其縱容惡仆行兇，包庇惡行，亦當受罰。
然後，便有禦史上摺子彈劾二皇子。
不過一日之間，形勢便似乎倒轉了。
雖然二皇子那邊很快反撲，但風聲卻已經傳到了民間。
老百姓都知道京兆尹是個硬骨頭，定著皇子的壓力也要給那些可憐的孩子一個公道，還有那秉公直言的禦史，這可都是大大的好人啊。
相形之下，二皇子變成了老百姓眼中純純的反麵角色。
雖然還不敢當眾說嘴罵他，但話裡話外卻多多少少帶出了一些。
甚至還有人舉一反三，覺得什麼奶孃的兒子，那不過是條皇子的狗，那些事兒是不是狗親自做的還不一定呢，奴僕為主子背鍋遮醜的事兒還少麼？
什麼丁仁海變態戀童，說不定真正變態的是二皇子呢！
這樣的猜測雖然離譜又嚇人，但卻非常有市場，鹿野聽了一會兒，便見幾個原本連二皇子是誰都沒聽過的食客，轉眼間便已經將其認定為戀童變態了……
對此，鹿野表示，她毫不同情。
等到終於離開飯館，回到小院，跟同樣從城外回來的傅霜知會和後，鹿野便問他知不知道今日城裏發生的這些事。
傅霜知便笑。
鹿野頓時明白，他絕對知道。
甚至說不定就是他一手推動的。
果不其然——
“京兆尹有意投靠四皇子，二皇子原本想藉機敲打，我便勸四皇子趁機行事。”
至於禦史的彈劾，那些受害者父母的表現。
則是一半順勢，一半人為了。
當然，這些本應該發生在朝堂大內的事兒會如此在民間沸沸揚揚，也少不了傅霜知和四皇子的手筆。
之前，因為討伐蠻人和京城疫病兩件事，四皇子聲名大噪，不僅在朝堂和士林，更在民間獲得了民心。
而這一次，四皇子雖然沒出什麼名，但他的直接對手二皇子卻是大大丟了名聲。
普通老百姓固然人微言輕，但那是個體的力量。
當整個京城都知道二皇子縱容手下惡仆行兇，甚至二皇子本人很可能就是個變態時，哪怕深居皇宮的皇帝都不可能完全不受影響。
畢竟，從之前的事來看，當今可不是個兩耳不聞宮外事的皇帝。
那麼這樣一來，又會給四皇子和二皇子的爭鬥帶來什麼變化呢？
鹿野其實不大關心這個，但起碼目前來看，如今的局勢是她希望看到的。
——沒見因為關注重點轉移，至今都沒人找雷禮的麻煩麼？
“要不我還是回衙門看看？其實我也沒做什麼嘛，不就是秉公執法了一下？誰能說我跟那姓丁的死有關？我怕個毛啊！京兆尹大人當麵問我我也不怕！”
——聽到鹿野從外麵得到的訊息後重新嘚瑟起來的雷禮如是說道。
傅霜知瞥他一眼。
“那你收拾東西走吧，今日就走。”
這話說地輕描淡寫中略帶一絲嫌棄。
雷禮：……
“不……我仔細想了，我還得完成鹿姑娘交代的重大而艱巨的任務呢！小花二狗成娃子，你們說對不對？今兒要沒我，你們可就得餓肚子了！”
三個孩子：……
鹿野早就從那叫小花的女孩口中得知了雷禮今天帶娃的赫赫戰績，此時便毫不留情地戳穿：
“真是多虧了你，孩子們才能吃上夾生的米飯呢！”
雷禮：“失誤、失誤，純屬失誤！其實我煮飯手藝很好的，不信明天你別出門，待在家裏，看我給你露一手！”
第二天，雷禮當然沒能給鹿野露一手。
因為，封賞鹿野為郡主的聖旨，和傅家平凡的聖旨，一起，到了。
兩人一早便回到了驛館。
得知訊息的驛丞帶著驛卒們將整個驛館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打掃了一邊，讓廚房做了各色飯菜吃食點心，在院子最寬敞的地方擺好了桌案以備接旨，甚至還從倉庫翻出匹紅布。
鹿野看著這動靜，莫名覺得有種過年的錯覺。
等到浩浩蕩蕩的宣旨隊伍來到時，鹿野便知道，這不是過年，但卻比過年還隆重熱鬧數倍。
跟在朔方時的接旨不同，那畢竟是外派，許多出行的車馬儀仗都講究不起來，但這裏是京城，因此從鳴鑼開路，旌旗招展，除了宣旨的蔣公公外，還有許多身騎駿馬的禁衛軍乃至官家子弟，浩浩蕩蕩一大行人，甫一出現便招來所有路人的目光。
得知是宣聖旨的儀仗後，便立刻招來更多人。
這樣浩浩蕩蕩的儀仗，宣的旨自然不會是什麼壞事兒，而好事的話，湊熱鬧說不定還能得賞錢呢！
於是無數人跟著宣旨的隊伍湧入驛館所在的街道。
收到訊息的鹿野等人已經等在了驛館門口。
驛丞早將那匹紅布鋪在了驛館門前的地上。
來宣旨的卻不是老熟人蔣公公，也不是上次在宮門迎接的夏公公，而是麵聖時，在永樂帝身旁伺候的那位沉默寡言的鄭公公，好像是叫鄭順來著。
鹿野心裏這麼亂七八糟地想著時，鄭公公已經下了轎輿，身旁有小太監用鍍金托盤恭敬捧著什麼東西，鄭公公亦雙手恭敬地從托盤上將東西拿起。
見過兩次聖旨的鹿野自然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不禁有一點點意外。
這鄭公公怎麼還在門口就宣旨了？
驛丞都在院子裏擺好了桌案，顯然一般來說應該把人迎進門再宣旨。
不過這應該是問題不大。
鹿野想著，雖然還是不大情願，但依舊跟著眾人一起跪了下去。
此時，除了手捧聖旨的鄭公公，入目所及之處，所有人都已經跪下。
不隻是鹿野等人，那些為了看熱鬧或搶賞錢而來的圍觀群眾，一看天使竟然要在門口就宣旨，當然也不敢再站著，於是呼啦啦全都跪下。
也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哪怕小孩子，此時也被大人捂了嘴巴不發出一點聲音。
於是，雖然是在喧嚷的大街上，雖然此時驛館門口人數眾多，但卻出奇的安靜。
鄭公公的聲音便在這一片安靜之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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