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區。
即便隔著幾堵高牆和數道人工障礙物，淒厲哀嚎的聲音依舊不絕於耳，令偶然路過的行人見鬼一般飛快地遠離。
四皇子正在隔離牆外臨時搭建的棚房裏。
向來笑容滿麵弔兒郎當的臉上，此時不見笑容，隻有凝肅。
“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都怪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他們簡直欺人太甚！”
公孫操在四皇子麵前來回踱步，臉上又是愁又是怒。
四皇子嘆口氣。
“先生，你別走了，看得我頭暈。”
公孫操隻得猛然剎住腳步，但還是愁，“殿下，如今這可如何是好？”
四皇子繼續嘆息。
“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
從發現京城疫病後，朝堂便亂作一團。
皇帝震怒，權貴恐慌，問責了一大堆人，但也於事無補，但最棘手也最迫在眉睫的，還是阻住流民，遏止疫情。
於是這段時間風頭正盛的四皇子，就被二三五皇子以及數個與他們串通好的朝臣起鬨架秧子，給架到瞭如今這個位置上。
皇上病急亂投醫，竟然首肯了他們的提議。
於是四皇子變成了此次京城疫病的負責人。
若說之前帶兵出征之前，打仗於四皇子而言還隻是紙上談兵，那麼應對疫病，他便是連紙上談兵都沒有過。
雖然應對疫病，朝廷慣有些舊例，但如今那些舊例都已施用了，收效卻甚微。
被關在西城區的人越來越多。
關進去的人隻有被抬出來的，沒有走出來的。
若是能一把火把人全燒了倒還好，偏偏裏頭還頗有些有身份地位的人，因此也不能燒。
打仗時還覺得自己頗有些將才的四皇子，此刻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似乎隻能等西城區裏的人漸漸死光了……
但那樣，京城的損失就太大了。
況且即便裏麵的人都死光了，這疫病就能斷絕了嗎？
四皇子煩惱地薅了薅頭髮，然後更加傷心地發現，這一薅，竟然薅下來一把頭髮。
難道，他要壯誌未酬頭先禿？
正如此悲傷地想著。
“殿下，傅公子求見。”
“不見不見——等等，你說誰？！”
四皇子拿著薅下來的一把頭髮，猛地站起來。
-
“咳咳、咳咳……”
“娘、娘……娘你醒一醒啊娘……”
“兒啊、我的兒啊……”
西城區內，到處是席地坐著或躺著的人。
咳嗽聲，哭泣聲，不絕於耳。
但更多的還是眼神表情都已麻木的人。
今天又會抬走多少人呢？
三歲的王二丫兩眼獃獃地看著周圍，還不能完全理解眼前的狀況。
但她知道，前天，她爹被抬走了，昨天，她娘被抬走了，今天，她姐姐狠狠咳嗽一陣後，現在已經昏睡不醒，任她怎麼喊也喊不醒了。
她爹被抬走前，還有人端了苦苦的葯給她爹喝，那時候，爹孃和姐姐還告訴她，喝了葯就會好了，就不會被抬走了。
但爹還是被抬走了。
然後到孃的時候，苦苦的葯也沒有了。
周圍越來越多的人倒下，越來越多的人咳嗽，越來越多的人被抬走。
“喝什麼葯，反正喝不喝都要死的。”她聽到隔壁大叔這樣說。
然後大叔也被抬走了。
王二丫哇哇哭了好一會兒。
她希望會像以往那樣有人來哄她，但是沒有，爹沒了，娘沒了，姐姐也叫不醒。
她哭到嗓子啞了，再也哭不出來，隻能獃獃地坐著，看著姐姐臉龐潮紅，呼吸粗重，小小的身子時不時抽搐一下。
“二丫啊，離你姐姐遠點吧……”
一個蒼老的聲音說著，是隔壁鄰居王奶奶。
王二丫記得，王奶奶家也被抬走了好多人。
王奶奶家隻剩王奶奶一個人了。
王二丫不懂王奶奶什麼意思，但她不想離開姐姐。
她緊緊抓著姐姐的手，小小的身子緩緩倒下，鑽進姐姐帶著熱氣的懷裏，將自己蜷縮成一團。
這樣，那些大兵把姐姐抬走的時候，會把她一起抬走吧？
那樣，就不會隻剩她一個了。
最好在她睡著的時候抬走。
這樣想著，王二丫閉上眼睛，想像著娘在耳邊給她唱著曲，哄她睡覺……
“咦？”
王奶奶的聲音突然又響起，帶著驚異，打斷了王二丫入睡的節奏。
她皺皺小眉毛，準備不予理會。
但周圍此起彼伏，響起一道又一道聲音。
而後，更多的雜音響起。
是好多人在跑動的聲音。
是那些把她的爹孃抬出去的大兵身上的盔甲刀劍相撞時叮叮噹噹的聲音。
——要抬走很多很多人了嗎？
——要把姐姐還有她都抬走了嗎？
大人都說，抬走的人要被燒掉，她怕疼，被燒掉一定很疼，她趕緊睡著，睡著了再被燒，會不會就不那麼疼了？
這樣想著，王二丫死死閉著眼，小嘴巴裡念唸叨叨“快快睡、快快睡……”
“那兩個孩子怎樣了？”
忽然有聲音響起，不同於王奶奶蒼老沙啞的聲音，不同於生病的人虛弱無力的聲音，也不同於那些抬走人的大兵們不耐煩呼喝的聲音。
是個很好聽的聲音。
好聽到王二丫忍不住偷偷睜開了眼，然後，就看到仙人。
沒錯，這一定是神仙。
王二丫張大嘴巴，獃獃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人。
一個好高好高的姐姐，一個眼睛圓圓的姐姐。
但都是好漂亮好漂亮，比她在廟會上看到的神仙還漂亮的姐姐。
“咦，小丫頭醒著呀？好像還沒傳染上。”眼睛圓圓的姐姐眼睛一彎，笑著說。
然後朝她伸出了手。
“小朋友，來。”
小朋友是什麼？
王二丫不知道，但神仙姐姐很漂亮，她傻乎乎地沒動彈，任由神仙姐姐把自己從姐姐懷裏抱出來。
然後，神仙姐姐身後，那些抬人的大兵上前，把姐姐抬了起來。
“哇！”
王二丫嗓子裏陡然爆發出尖銳的聲音，隨後便劇烈掙紮起來，再也不管什麼神仙姐姐，伸出兩隻手要往自己姐姐那裏去。
“姐姐！姐姐！別抬走我姐姐！”
然而一動，抱著她的懷抱便如生出鐵臂般，將她牢牢禁錮在懷裏。
“放心，是把你姐姐抬走醫治，還會回來的，乖乖的，等姐姐回來哦。”
眼睛圓圓的漂亮姐姐抱緊她，笑著對她說。
“再哭，你姐姐就再也回不來了。”
個子高高的漂亮姐姐開口，聲音冷冷的，一聽就不像圓眼姐姐那樣好親近，話裡的意思更是讓王二丫哭聲驟停，甚至憋了個嗝兒壓在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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