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北王大壽，是整個垣州城，乃至整個北地的大事。
大壽前幾日，垣州城便熱鬧起來，各地的達官顯貴絡繹不絕，在這無數顯貴中，陳蹇之的身份也並不是多麼出挑。
城門吏檢查過文書，恭敬地行了個禮，卻是眉頭都沒抬一下，便讓陳蹇之一行人進城了。
陳蹇之看著身後長長的隊伍，對此情形倒是見怪不怪了。
平北王鎮守北地已久，根基如盤根古樹般深厚，他過壽，能引起這般場麵不足為怪。
而看到這場麵便該知道，這是多麼難以撼動的龐然大物。
他看向身旁風塵僕僕的年輕人，眼裏有些心虛和愧疚。
“傅公子，真的……不需要陳某……”
“不需要。”傅霜知打斷了他的話，隨即又低聲道，“大人，喚在下小傅便好。”
“哎、哎……”
陳蹇之急忙應聲，但心裏仍是不太得勁。
阿蘇等人找上他說明情況時，他自然震驚不已。
但隨即聽到擄人的自稱是什麼小王爺，便也頓時明白，若對方身份屬實，那麼事情就難辦了。
平北王，那可不是他能隨意指使的主。
從平北王府要人，肯定不能來硬的，就是把陳蹇之手下數萬士兵全拉去垣州城，也比不上人家平北王多年經營，再說陳蹇之也根本不可能這樣做。
鹿姑娘對他、對東平城有恩，但他也不能為了報恩把整個東平城都拉上。
他思慮再三，最終決定，豁下臉，用自己，乃至用陳家的名義，許給平北王一個人情，以向平北王討要鹿野。
若平北王不知曉鹿野身份，隻當她是自己兒子見色起意擄來的一普通女子，那麼他這樣做，八成是能成事的。
隻是他會欠下平北王人情，且極有可能，會被拉入平北王的陣營。
陳蹇之不想如此，但情勢逼地他不得不如此。
結果，就在他已經下定決心，甚至藉著平北王大壽來到垣州城時，就先碰到了傅霜知。
少年人臉色慘白髮青，眼下黑影濃重，滿身的風霜和疲倦，顯然是一路快馬，日夜不歇地趕來。
傅瑤幾人一見他便衝上去哭了起來，他卻沒有怎麼安慰眾人，而是直朝陳蹇之而來。
詢問了陳蹇之的計劃後，便建言，此行可否先聽他指揮，若是不行，再由陳蹇之按他原定計劃行事。
陳蹇之自然沒有不願的。
他不知道傅霜知要怎麼做，但他莫名相信這個年輕人。
相信他會有辦法，更相信，他比自己更擔心鹿姑孃的安危，絕不會置她於不顧。
不過——
“哎，你們聽說了吧？小王爺最近新得了個美人，那可真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不過是進城後隨意找了個地方歇腳，陳蹇之便聽到有閑人閑話，說的內容還讓他忍不住有些在意。
小王爺？美人？
“我知道我知道！聽說是個狐狸精，也不知給小王爺灌了什麼**湯，惹得小王爺專寵她一人，去哪兒都帶著她！”
“這你可就問對人了！我二大爺的乾兒子的嬸娘就在王府當差，聽那嬸娘說了，那女人忒潑辣！忒厲害！一個能打十個！小王爺從沒見過這樣潑辣的女人，覺著新鮮，這才被迷得暈頭轉向！”
“……啥？小王爺口味竟然這麼奇特？我家閨女大小力氣就大，附近的小子都打不過，難道——”
“去去去，就你閨女那長相，小王爺怎麼會看得上？再說了，你當隻靠潑辣就能得寵啊？我可聽說了，那美人手段厲害著呢！才進府幾天啊，就哄得小王爺金銀財寶地賞了無數東西。”
……
陳蹇之激動地手發抖。
一個能打十個的潑辣厲害女人？
這不是鹿姑娘是誰？！
不過——這傳言也是不靠譜，鹿姑娘那豈止是能打十個啊！
而且……
這描述裡禍國妖妃一樣的狐狸精形象……
真的是鹿姑娘嗎？
陳蹇之實在無法把大義凜然正直英勇的鹿姑娘跟眾人話中王府寵妾的形象聯絡起來。
而且鹿姑娘這會兒不應該正水深火熱地等著他們搭救麼？
若這些人嘴裏說的真的是她，這怎麼聽著……
鹿姑娘玩兒地還挺開心的樣子哈……
不不不！
陳蹇之趕緊搖頭搖掉腦袋裏的想法。
正搖著腦袋，卻看見對麵年輕人的臉色不對了。
他彎著唇，似乎在笑，但又要笑不笑的樣子，俗稱，皮笑肉不笑。
“呃……”
陳蹇之下意識地身子往後仰。
雖然很沒道理，但這樣的傅霜知，有點嚇人。
好在，傅霜知這樣可怕的假笑臉隻維持了一會兒，片刻後，他的臉色就恢復正常，甚至變得輕鬆之極，半點不再似初見時那般緊繃。
他對陳蹇之道：“大人，還請仔細打探下傳聞中的這位。”
陳蹇之點頭。
不必傅霜知說，他自然也會查探清楚。
而這件事也實在不難查。
陳蹇之一行人隻是隨便歇腳就聽到許多閑言，可見如今垣州城裏流傳著那位的多少傳言，事實上，在平北王大壽之前，那位傳言中的小王爺寵妾便是垣州城百姓新晉最熱衷的談資，因此陳蹇之手下打探地毫不費力，一會兒功夫，就帶回來一大堆資訊。
姓葉、能打、長得漂亮、身量高挑、十幾天前才入王府……幾乎每一條都與鹿野對上了，尤其鹿野所用路引上的假名正是姓葉。
“太好了……”
確定了傳聞中的那人真是鹿野，傅佩才終於鬆了口氣，之前她一直最擔心的便是鹿野的性命安危，如此一來，別的不說，起碼鹿野現在還活地好好的——
不，也不能說好好的。
都成那小王爺的寵妾了……
傅佩忍不住悄悄瞅了自家弟弟一眼。
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傅霜知回以視線，卻什麼也沒說，隻站起身。
“大人，時候不早，該去平北王府拜會了吧？”
他話音一頓，聲音帶著笑，卻絲毫不讓人覺得親切，反而有種毛骨悚然般的恐怖。
平北王，還有那勞什子小王爺是吧？
他會……好好拜會一番的。
-
果然如鹿野所料，平北王大壽這一天，王府上下忙忙碌碌，謝諦也再顧不上她。
於是，恃寵生嬌無理取鬧版“葉美人”上線：
“他人呢？是不是對我膩煩了？怎麼半天都沒見人！”
僕婦一點不生氣，賠笑哄著。
“夫人，小王爺要幫著王爺在前廳待客，您稍安勿躁，小王爺怎麼會膩煩您呢？您可是小王爺的心尖尖呀~”
然而，被寵壞了的“葉美人”卻不管。
“出去！你去跟他說，今天除了他我誰都不見！他來了也不見！讓他忙他自己的去吧！哼！”
僕婦丫鬟們被大發雷霆的“葉美人”統統轟出房屋，麵麵相覷對視一眼，隨即都搖搖頭笑了。
誰也沒拿這種小事去打擾小王爺。
這什麼“葉美人”又不是第一個得寵的，恃寵生嬌然後自取滅亡的貨色她們見多了，哪裏會因為她一發火就不長眼色地去惹怒她們真正的主子？
她生氣便叫她自個兒生氣去吧，反正等小王爺閑下來了，她再大的氣也得乖乖消了。
不讓她們伺候正好。
這喜慶的日子，與其在這個今日註定露不了臉的後院寵妾麵前賣好，還不如去前頭露露臉，說不定還能多撈些賞銀。
丫鬟僕婦們對視一眼，紛紛明瞭心底的打算，嘻嘻笑著去了。
剩下十來個守門的侍衛百無聊賴。
最開始被派來守著這位葉美人時他們還挺警惕，因為小王爺再三吩咐，這位很厲害，很能打，況且那日也的確許多人看見，她一人能打好幾個人不落下風，但——
他們都在這兒守了十幾天了，眼睜睜看著那一開始還有點傲氣傲骨的小美人，逐漸在小王爺的柔情攻勢下變得小貓兒一樣，偶爾張牙舞爪也不過如撒嬌一般，哪裏還會讓人害怕？
唉，到底是女人。
格局小，眼皮淺，逃不過情情愛愛。
他們如此想著，對看守的這位頓時有了輕視之心。
這會兒自然更加不上心。
——今日眾多貴賓上門，聽說在前院當差的兄弟都有兩倍俸銀，能露臉的更是有撈外快的機會，可恨他們卻隻能守在這兒，唉！
“不如咱們也去前頭瞅瞅？”一個大聰明忍不住提議道。
“這、這不好吧？萬一出了什麼事兒……”另一個大聰明蠢蠢欲動但又瞻前顧後。
“嗨，能出什麼事兒？難不成裏頭的人還能跑了？”第一個大聰明指指門內，笑地曖昧，“沒看已經被小王爺徹底收服了麼？我看，如今就是開啟大門讓她走她也捨不得走！”
“那……要不咱們輪流來？留一半人看守？”第三個大聰明自認為出了個好主意。
“好主意啊！”
“就這麼辦了！”
其餘大聰明紛紛附和。
於是，一眨眼功夫，本來總數十二的護衛就變成了六個。
屋內，鹿野已經換好了衣裳，收拾好行囊，趴在門上聽一會兒，就聽完了護衛們的整個“密謀”過程……
……她還能說啥呢？
唉，怪隻怪她演技過分好，異世界缺個奧斯卡啊。
雖然十二個護衛她也一點不帶怕的，但六個顯然更輕鬆。
鹿野拍拍手，笑眯眯地，開啟了門。
-
謝諦說著客套話應付著一個又一個賓客，臉上還掛著笑，心裏卻著實膩歪。
無聊，太無聊了。
還不如回去陪他的小鳥玩兒。
今日老頭子過壽，沒理由隻老頭子一個享受，他也得給自己找點樂子，等應付完這波人，就回去看看小鳥兒吧。
自然，這“看”不是單純的看。
耐心哄了這麼久，今日該讓他開葷了。
謝諦想著，神思便有些恍惚，一時竟然忘了眼前的客人。
“小王爺、小王爺……”錢景同忙在一旁提醒，他這纔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的客人，一時卡了殼，“這位——”
好在，來人還算識相，主動報上姓名。
“東平城守將陳蹇之，見過小王爺。”
哦，這人啊。
東平城距離垣州不遠，也是周遭軍防重鎮，甚至他爹謝真對這個陳蹇之還頗有忌憚，謝諦自然不會不知道這個名字，因此一聽是他，也是用了分心思打量了一下，這一打量——
這陳蹇之身後的黃臉小子，怎麼直勾勾地盯著他？
謝諦微有不悅，正要發火，黃臉小子已經似是察覺到自己的失禮，惶恐般地低下了頭。
算了，這等場合，不跟這下等人計較。
謝諦想著，又隨意說了幾句場麵話就打發了陳蹇之。
而後也不想管接下來的貴賓們了。
“你看著招待吧。”他大手一揮，直接把接待的活兒交給了錢景同。
錢景同瞠目，“小王爺、小王爺，小的怎麼能？您、您去哪兒？”
謝諦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抬腳就走。
“去看看我的小鳥。”
說罷，再不管錢景同如何哀求，徑直離去。
離去時，正從陳蹇之一行人身邊經過。
“……小鳥？”目送謝諦離開後，陳蹇之心裏便嘀咕上了，同時，心裏也有了不好的預感。
扭頭一看旁邊那“黃臉小子”。
呃……
臉都塗地那麼黃了，他卻分明從他眼裏看到了一股殺氣！
陳蹇之：“傅兄弟，別衝動！”
傅霜知回看他，勾了勾唇。
“晚了。”他說。
啊？
陳蹇之疑惑。
“什麼晚了？”
“——已經衝動過了。”傅霜知道。
-
謝諦一路朝著驚秋院而去。
前院招待賓客的地方距離驚秋院有段距離，走路要走好幾分鐘，謝諦也沒坐什麼轎輿，就自個兒走著，走著，走著——
正走著的謝諦額頭冒汗，腳步越來越越艱難。
“小王爺？”隨從察覺到不對，剛問出口，話音未落，就見小王爺忽然一邊捂住胯部，一邊瘋狂朝四周張望。
“小王爺您找什——？”隨從又問了句。
“噗呲——”
伴隨著一道水聲，一股味道在四周蔓延。
隨從整個人呆住。
目光獃獃地看向小王爺胯部。
被小王爺捂住的位置，一團水漬氤氳蔓延了一大片，味道便是由此而來。
隨從：……
謝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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