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把自己一路上征討山賊的事蹟添油加醋吹噓了一番。
重點放在豐厚的收穫上。
阿勒齊聽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然後，不必鹿野再多說什麼，他毫無節操地把他所知的附近蠻人部落的情況賣了個遍。
人口，戰力，財富，部落實權人，甚至具體到祭祀日期……全都賣了個一乾二淨。
雖然蠻人大多信奉極光，但所謂十裡不同俗，具體到祭祀儀式和祭祀日期都大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都會藉助那種增強力量的草藥，也都會抓落單的魏人做祭品和藥引。
鹿野這才徹底明白，北地魏人為什麼會有鬼日不可出門的傳聞。
出門的都被蠻人給抓了，久而久之，傳言不就來了嘛。
等阿勒齊說完，鹿野說她先回去休整休整，然後跟阿勒齊約好了時間再來商議大事。
阿勒齊頗為戀戀不捨，生怕她會毀約不來一樣。
鹿野對此很是意外，回去的路上還在跟傅霜知感慨。
傅霜知倒是毫不驚訝。
“蠻人習俗與大魏不同，他們崇尚武力，弱肉強食是常事，彼此之間也常有征伐。”
若非如此，大魏積弱多年，蠻人又身強體壯，怎麼會這麼多年都沒把大魏吞併？就是因為他們雖然名義上有一個共同的王，但本質上仍舊是極其鬆散的部落聯盟，各部落之間時常內鬥，也很少會聽王都指揮，所以無法形成合力，也就無法對大魏形成太大的威脅。
這樣的情況，直到十幾年後，那個真正統一了蠻族的王出現，才宣告終結……
想到這裏，傅霜知看了看那個被鹿野扔到圍脖背上的少年。
嗯……
等他的血沒用了，就宰了吧。
熊背上，因失血過多而仍舊昏昏沉沉的少年莫名在睡夢中打了個寒顫。
-
平安歸來的鹿野等人受到了全太平村人的熱烈“歡迎”。
自從鹿野和傅霜知離開，全村人都默契地時常到村口望風。
除了睡覺時間，村口就沒有離人的時候。
因此鹿野等人還沒露麵，隻是聲音傳來，就已經被村裡人發現。
“一定是鹿姐姐和十八叔回來了！”小孩子驚喜地叫出來。
“不對，這聲音不對！聲音太多太雜了，不可能是兩個人發出來的，儀斐，快跑去報信，可能有敵襲！讓大家都帶上武器！”
傅瑤非常認真嚴謹，仔細研究了風中傳來的聲音後作出如此判斷，然後下達了這樣的指令。
於是，等鹿野等人終於看到村莊時，出現在她們眼前的就是一整村磨刀霍霍的人們……
看著那一把把舉起的刀劍以及對準他們的弓箭，趙正義等人直接腿軟。
“饒、饒命啊！”
鹿野：……
她走出人群，率先朝村口的大家揮揮手，“大家，我回來了！”
村口的眾人：……？
有人看向傅瑤。
“鹿姐姐！”傅儀斐屁顛顛就要跑過去迎接。
然後被傅瑤一把攔住。
“還沒有確定她們的身份，不可大意，誰知道這是不是妖怪變的？”
傅瑤板著臉教訓傅儀斐，又語重心長教育村中眾人：
“你們忘了柳大叔他們說過的話了嗎？鬼日裏外頭都是妖魔鬼怪，如果有人出去了還完好地走回來，千萬要小心，說不定就是妖怪變的！”
眾人：……
好像很有道理啊？
鹿野笑地直不起腰。
笑夠了站起來問：“那我要怎麼證明我是鹿野而不是妖怪？”
傅瑤被她問地犯了難。
鹿野一拍手。
“有了，不如我給你們唱首歌吧！就唱以前給你們唱過的！妖怪肯定不會唱！”
“嗯嗯……我想想，唱過那麼多首，該選哪一首呢——”
“不！我們信了！”
“鹿姐姐你別開口，我們相信你！”
……
這下，任傅瑤再怎麼說著“小心”，也沒能阻攔住廣大人民群眾的呼聲，趕在鹿野開口之前，無數道聲音及時阻止了鹿野魔音擾民。
鹿野：……唉，他們一定是嫉妒她美妙的歌喉。
-
鹿野一行人終於進了村。
也不怪傅瑤如此謹慎，她這離開和回來時，差別十分巨大。
最大的差別自然就是，離開前，隻有她和傅霜知兩個人，但這一回來，卻是足足多了二十來個人。
趙正義那十八好漢，幾個無家可歸之人，還有一個躺在圍脖背上人事不知的。
更不用提鹿野一身的血了，雖然為了不嚇到小孩子，進村之前鹿野特地洗了洗臉，但渾身的血腥氣仍舊遮不住。
一進村，所有人就都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詢問。
“瑤瑤啊，給我熱水來，唉，這一路上想喝口熱水都不容易。”
鹿野十分自在地指使人。
傅瑤：……？！
狠狠瞪鹿野一眼，然後轉身去倒水。
鹿野這才笑眯眯跟大家講述此行的見聞。
即便長話短說，這也是個挺長的故事，尤其要一一解釋帶來的這些人的來歷。
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尤其小孩子們，簡直像聽故事，伴著鹿野的講述還配合地鼓掌叫好。
還有更有眼力勁兒的，見端水的活兒被傅瑤做了，她們便去拿了滿滿的小零嘴上來。
“鹿姑娘，這幾天你受罪了，看，這是咱們這幾天剛做的炒栗子，就是按您上次說的法子做的，還有您愛吃的烤芋頭……”劉玉不著痕跡地把端水過來的傅瑤擠到了一邊，往鹿野跟前放了滿滿的吃食。
“鹿姑娘，馬上要做晚飯了，您今兒想吃什麼？豬肉？雞肉？鹿肉？獐子肉？不然都嘗一嘗吧？我最近天天掌勺，大家都誇我手藝好呢！”又一個姑娘擠到鹿野身邊，把傅瑤擠得更遠了。
“傅姑娘，您端著水累吧，不如我來端吧。”又又一個姑娘湊到傅瑤身邊，笑眯眯卻又不由分說地接過傅瑤手中的水，然後湊到鹿野身邊，再然後，直接把水送到了鹿野麵前。
鹿野被她們的熱情弄地眼淚汪汪，非常給麵子地一邊講故事一邊胡吃海喝。
傅瑤：……？
她總覺得哪裏不對，但又說不出哪裏不對的樣子！
不僅傅瑤覺得不對勁，那幾個初次來到太平村的人也覺得很不對勁。
這個村子……村民怎麼幾乎全是女人？而且對帶他們回來的那位姑娘……也太諂媚了吧！
還有……那些姑娘端上來的吃食……還有那個問晚飯的姑娘口中說的晚飯選單，那是真實存在的嗎？
這裏難道不是什麼普普通通的小村莊？怎麼口氣那麼大，還什麼肉都嘗一嘗？地主老爺家也不能這麼吃啊！
有人便虛心求問他們之中的“前輩”趙正義。
趙正義看似一臉淡定。
“等待會兒開飯你們就知道了。”說完，悄悄嚥了口口水。
太平村的夥食啊，他趙正義又回來了！
這次，說什麼他也不走了！
-
很快到了晚飯時分。
那幾人終於明白了趙正義的話是什麼意思。
雖是冰天雪地，雖是黑暗鬼日，但整個村子都熱熱鬧鬧，沒有活計的人大多去廚房幫忙，因為鹿野和傅霜知平安歸來，也因為來了二十幾個新成員，莫婉娘便親自擬定了今晚的選單，不止把各種肉都做了，還和幾個傅家婦人親自下廚，做了幾道精緻點心。
於是等到開飯時，沖鼻的香味兒從廚房冒出，飄遍了整個太平村上空。
爛糊的鹵豬蹄，整隻的烤獐子，小炒鹿肉，野雞燉蘑菇……還有拿一盤盤在這種季節比肉還珍貴的新鮮蔬菜，以及一盆盆分量滿滿的米麪窩窩頭……
“這、這、這……”一個老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我、我是不是已經不在了，咋夢裏想的還成真了呢？老李頭，你掐掐我？”
另一個老人同樣目瞪口呆，聞言先是掐了旁邊老頭一把，然後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兩聲痛呼響起，他們這才相信眼前所見非虛。
“咱們……究竟到了個什麼地方啊？”
究竟到了什麼地方……
此時，剛剛醒來的阿蘇也很想問這個問題。
-
鹿野跟村裡人嘚啵嘚的時候，傅霜知就開始整理這次出行的收穫了。
**兒齊部落祭祀用的草藥，他每樣都拿了一些，其中就有幾味為鹿野解毒需要用到的葯，除了草藥，再就是藥引。
傅霜知直接把鹿野最初辛苦得來的那塊布給扔了，甚至後麵取的那碗血也不大想用。
想了想卻還是留下了，用那碗血和其他草藥，按最初的設想，先熬了一次葯。
等鹿野跟村裡人嘚啵完，他便把人叫了過來。
鹿野看到他熬好的葯，一下就猜到那是什麼。
“解藥？！”鹿野很激動地問。
雖然沒有了性命之憂，但每月那幾天的痛苦和無力，鹿野一點都不想再承受，此時見解毒有望，自然興奮地不行。
傅霜知點點頭。
鹿野激動地伸手就要端碗喝葯。
卻被傅霜知攔下了。
“急什麼？”他白她一眼，然後眼神瞥向屋子裏另外一個人，臉上露出醉人的笑。
“去，把他弄醒。”
鹿野：“……？”
她看向牆角，就看到被圍脖粗魯地扔到地上，臉朝下趴著的少年。
於是，幾分鐘後。
阿蘇在臉頰的劇痛中醒來。
恍惚中好像回到了幼年時，母親去世，他在偌大的王宮無人依靠，幾個異母哥哥總是肆意欺辱他，在寒風凜冽的寒冬讓他跪在外麵，在他凍得即將暈厥時扇他的耳光，讓他暈都暈不下去，隻能清醒地承受著所有痛楚。
但……
他已經長大了，那些混蛋再也傷害不到他了。
應該是這樣才對。
他猛地睜開眼，伸手就要抓住那個膽敢扇他耳光的人。
“咦？還挺有力氣啊？”
一道女聲在頭頂響起，然後頃刻間，他的雙手被一雙手大力反剪。
他試圖掙紮，卻根本撼動不了分毫。
“奉勸你別再亂動哦，不然胳膊給你卸了。”頭頂上那個女聲又響起，帶著威脅，帶著笑意，還帶著……莫名的熟悉。
熟悉……
對了，熟悉，是她！
阿蘇猛地睜大眼睛，抬頭。
正對上一張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臉。
他愣住。
乾淨漂亮的臉卻上上下下打量他一下，似乎很是滿意似的，“嗯，你手藝不錯嘛，流那麼多血他還能這麼活蹦亂跳的，不愧是神醫！”
什麼？
阿蘇迷惘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這話並不是對他說的。
因為另一個男人闖入了他的視線。
“喏，這個給他喝了吧。”他把一碗什麼東西遞給了那個女人。
女人疑惑，“給他喝乾嘛？他又沒中那個毒。”
男人耐心解釋：“畢竟隻是我設想的解毒方子，雖然應該無事，但以防萬一，還是先試試吧。人喝的葯，拿畜生試我怕效果不好。”
阿蘇：……？
解毒？
試藥？
他終於意識到眼前發生了什麼。
他立刻看向那女人。
是了，這女人中了毒。
就在東平城。
還是他親自塗的毒，射的箭，本來料想中應該必死無疑的人，此時卻還活蹦亂跳地站在他眼前，甚至還將他變成了階下囚……
她和眼前這個男人，此時掌握著他的生死。
他喉嚨發緊，目光在兩人身上逡巡。
目光沒有在男人身上停留多久。
因為，隻一眼，他便能看出這男人和他一樣，和他那些心狠手辣的兄長們一樣，眼裏沒有一絲同情和憐憫。
倒是這個女人……
之前在**兒齊，她似乎並不太想取他的血。
雖然後來出言惡毒，但……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大而圓，明明十分艷麗的一張臉，卻因為這雙眼睛而顯得十分純稚，看著他的眼神裡也沒有惡意，反而隻透著好奇。
她似乎沒有傷害他的念頭。
莫名地，他腦海中有了這個念頭。
思及過往，這個念頭便更加篤定。
是了，女人多心軟。
她們柔軟的心腸，總是惹人喜愛，也……令人想要摧毀。
他深呼吸。
看向她，漂亮的眼睛起了霧。
“求你……”他說，聲音軟而輕。
正說話的兩人誰都沒想到他會突然說話，鹿野直接愣住，大眼睛看看他，再用手指指自己。
“求我？”她驚訝地問。
“嗯，求你……”少年說，眼裏更加雲霧氤氳，那張十分漂亮，關鍵是十分符合鹿野審美的臉露出脆弱而祈求的神情。
鹿野愣住了。
傅霜知端著葯碗的手同樣頓住，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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