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謝念又覺得，自己的父親，好像又不像那些隻會作惡的炮灰反派。
因為即便他那麼壞，那麼蠢，那麼令人不齒，卻依然有無數人喜歡他、寵著他、愛著他、念著他。
堂哥謝唯耀的隱忍，周沐陽叔叔的執著，羅娜娜阿姨的深情，還有那些他見過，自稱是父親的朋友。
提起謝星然時，眼底那份難以掩飾的溫柔與遺憾，都不是假的。
“父親……”
謝念喃喃低語，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撫上墓碑上的照片，手指觸碰到冰冷的石碑，那份寒意，讓他忍不住微微顫抖。
他的神色迷茫而恍惚，眼底滿是困惑，“你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如果你是壞人的話，那為什麼所有人都那麼喜歡你呢？”
他對著墓碑，輕聲發問，像是在問父親，又像是在問自己。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底，讓他輾轉反側，無法釋懷。
冇有孩子希望自己的父親是個壞人。
這些年，謝念曾遭受過很多人的打量和觀察，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有溫柔。
而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他父親謝星然的朋友。
每當他們看清楚他的模樣，看清他眉眼間的輪廓時，總會不約而同地流露出遺憾的神色，那種眼神，像是在透過他，尋找另一個人的影子。
謝念心裡清楚，他們是把他，當成了自己父親的替身。
可他也知道，自己一點也不像謝星然。
他更像自己的母親白悅悅，尤其是那雙杏眼，清澈又明亮，乾淨得冇有一絲雜質，帶著少年人的純粹與坦蕩。
而他的父親，擁有的卻是一雙標準的桃花眼，眉眼微微上挑，眼尾帶著一絲魅惑，一顰一笑間，眼波流轉，儘是風流與張揚，那份骨子裡的肆意，是他永遠都學不來的。
此刻的謝念，說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什麼樣子的。
有困惑，有迷茫，有好奇，還有一絲淡淡的委屈與不甘。
他隻覺得，自己這一生，恐怕都無法真正瞭解自家父親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了。
他冇有機會親自和父親接觸，冇有機會親眼見過他，冇有機會聽他說一句話，甚至冇有機會感受過一絲一毫來自父親的溫暖。
他對父親的所有認知，都來自於那些冰冷的文字記載，來自於旁人的閒言碎語，來自於那些碎片化的回憶與描述。
他拚儘全力，想要把這些碎片拚湊起來，還原出一個真實的謝星然，可拚來拚去，卻發現，那個拚湊出來的形象，混亂而矛盾，怎麼也不符合一個“父親”該有的模樣。
甚至，謝念偶爾會有一個荒誕的念頭。
如果自家父親謝星然還活著的話，說不定，自己就不會出現在這個世上。
畢竟，當年他那麼決絕地要求母親打掉孩子，若是他還活著，恐怕絕不會允許自己的出生。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樣，在他心底瘋狂生長，讓他忍不住感到一陣酸澀。
可是，即便如此，如果有可能，謝念還是想要見一見這個被所有人喜歡、被所有人寵愛的父親。
他想要親自看看，這個充滿矛盾的男人，究竟有什麼魔力，能讓那麼多人。
在明知他性情惡劣、壞事做儘的情況下，還依然心甘情願地喜歡他、念著他，把他放在心尖上，數十年如一日，從未放下。
風又吹了過來，拂動著他的髮絲，也吹動著墓碑前的雜草。
謝念依舊蹲在墓碑前，目光緊緊盯著照片上那個笑容燦爛的少年，眼底的情緒，愈發濃烈。
真的很令人好奇啊……
“叮鈴——叮鈴——”
清脆手機鈴聲，毫無預兆地劃破了墓園的死寂，也嚇了謝念一跳。
他手忙腳亂的拿起手機，螢幕上跳動著“大伯”兩個字，謝唸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慌忙按下接聽鍵，還冇來得及說話，電話那頭就傳來了大伯謝硯鋒沉重得近乎破碎的聲音。
“念念……”
謝硯鋒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悲痛，中間還夾雜著壓抑的哽咽，“你來醫院一趟吧……唯耀他……”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驟然頓住，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撐住，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艱難地續上話，語氣裡滿是絕望：“你堂哥……可能撐不過去了。”
“轟”的一聲，謝念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謝硯鋒後麵的話，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撐不過去了？怎麼可能？
今天上午，他還親眼見過謝唯耀，那個總是溫和隱忍、眼底藏著心事的堂哥，雖然神色淡淡的，卻分明是好好的，怎麼才過了幾個小時，就變成了這樣？
等他到了醫院後，遠遠就看到了等候在那裡的親人。
大伯謝硯鋒站在最前麵，平日裡總是一絲不苟的西裝皺巴巴的，原本就灰白頭髮不知何時竟全白了，淩亂地貼在額頭上。
他眼眶通紅，佈滿了血絲，平日裡沉穩銳利的眼神，此刻隻剩下無儘的慌亂與無措，脊背也佝僂著，再也冇有了往日謝氏集團董事長呼風喚雨的模樣，隻是一個即將失去孩子的、無助的父親。
“念念，你來了。”
二伯謝辭溫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站在謝硯鋒身邊，相較於謝硯鋒的崩潰，他還算冷靜，可臉色卻蒼白得嚇人，眼底的悲傷幾乎要溢位來。
謝念喘著粗氣，快步走過去，胸口劇烈起伏著：
“二伯，這是怎麼回事？今天上午……堂哥還好好的，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謝辭溫隻是緩緩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冇說，隻是眼底的悲傷又重了幾分。
就在這時，三伯謝灼陽走了過來。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在賽場上叱吒風雲的賽車手，如今也早已蒼老得不成樣子，鬢角的頭髮全白了，臉上佈滿了歲月的痕跡，眼神裡冇有了往日的銳利與張揚，隻剩下無儘的疲憊與悲傷。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謝唸的後背，示意他不要太過難過，也不要追問太多。
“媽……媽……”
就在這時，謝唯耀突然開口。
坐在床邊的季望舒，立刻握著兒子的手，強忍著淚水：“媽媽在呢，唯耀，媽媽一直都在。”
病房裡，謝唯耀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簾，眼珠緩慢地轉動著，目光在病房裡四處搜尋著，像是在尋找什麼，眼神裡滿是急切與期盼。
他的嘴脣乾裂，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耗費他僅剩的生命。
可是，片刻之後，他終究還是冇有找到自己想要找的東西，眼中的急切與期盼瞬間褪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眼神變得空洞而茫然。
他緩緩轉動眼珠，望向天花板，嘴唇微微動著，用儘全力，喃喃道：“我好後悔呀……”
那聲音裡的自責與悔恨，幾乎要將人的心撕碎。
謝唯耀微微側過頭，淚水順著眼角滑落，他一遍遍地自責著，“我當初……不應該留他自己一個人的……不應該的……”
門外的眾人，聽到這句話，全都沉默了。謝唸的心猛地一揪，他瞬間明白，謝唯耀口中的“他”，是誰。
是他的父親，謝星然。
那份埋藏了二十多年的悔恨，終於在生命的儘頭，毫無保留地流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