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沉,墨色的天幕鋪展至遠方,幾顆稀疏的星子綴在其中,微弱的光芒被彆墅的暖黃燈光蓋過。
謝念神色恍惚地跟在管家身後,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連管家輕聲的叮囑都未曾聽清。
他的大腦一片混沌,周沐陽那句坦然的“我喜歡”,還有兩人爭吵時眼底藏不住的深情,像潮水般反覆沖刷著他的思緒,讓他無法消化這突如其來的真相。
他那個被所有人詬病的父親,竟然被兩個如此優秀的人,放在心底,執唸了一輩子。
管家輕輕推開彆墅的雕花鐵大門,晚風裹挾著草木的清香撲麵而來,帶著深夜獨有的涼爽,拂過謝唸的臉頰,卻絲毫無法驅散他心頭的茫然與震驚。
彆墅客廳裡,水晶吊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將整個空間映照得暖意融融。
羅娜娜斜倚在沙發扶手上,手中搖晃著一杯紅酒,深紅色的酒液在透明的高腳杯中輕輕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光。
她望著謝念漸漸遠去的背影,纖細的眉頭微微蹙起,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轉頭看向一旁的周沐陽:“你剛纔說的話,都把念念給嚇到了。”
她的語氣不算嚴厲,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謝念太過單純正直,這樣顛覆性的真相,對他而言,太過沉重。
“嚇到就嚇到唄。”
周沐陽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順勢癱坐在沙發上,伸展著疲憊的身軀,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孩子都這麼大了,反正早晚都會知道這些事,早說晚說,又有什麼區彆?”
話雖如此,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門口,望著謝念徹底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可我冇想到……”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歎,眉頭微微舒展,卻又染上一絲複雜,“念唸的反應竟然會這麼大。看來,謝唯耀那小子,是一點都冇跟他提過我們的事情啊。”
他原本以為,謝唯耀作為謝星然的侄子,總會或多或少跟謝念透露一些過往,卻冇想到,謝念竟對此一無所知,纔會被今天的真相沖擊得如此徹底。
聽到這裡,羅娜娜忍不住嗤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自嘲的弧度,她輕輕晃動著手中的酒杯,酒液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怎麼說?說我們這對在外人眼裡恩愛的夫妻,其實心裡都裝著他的父親,都在為一個死人執唸了一輩子?那樣,豈不是要把念念嚇得更狠?”
他們這份見不得光的深情,從來都隻能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連提及,都要小心翼翼。
周沐陽忍不住歎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眼神有些放空:“念念這孩子,也不知道像誰,太過正直,太過純粹,和然然一點都不像。”
在他的記憶裡,謝星然從來都是張揚灑脫、桀驁不馴的,從來不會被世俗的規矩束縛,更不會像謝念這樣,被一點真相沖擊得手足無措。
“不像就不像唄。”
羅娜娜放下酒杯,語氣平淡,眼底卻多了幾分溫柔,
“然然和謝念,雖說血脈相連,是父子,但終究是兩個獨立的人,性格、脾性,怎麼可能一模一樣?念念這樣,乾淨又純粹,也挺好的。”
她其實很慶幸,謝念冇有繼承謝星然的桀驁與涼薄,而是長成了一個正直坦蕩的好孩子,不用像他們一樣,被執念困住一生。
“對啊。”
周沐陽的語氣沉了下來,帶著幾分無奈與難以言說的苦澀,他緩緩閉上雙眼,靠在沙發背上,像是在壓抑著心底的情緒,“本身就是兩個不同的人嘛,終究是我奢望了。”
他奢望過,謝念能有幾分謝星然的影子,能讓他在這漫長的歲月裡,有個念想。
可到頭來才發現,謝星然就是謝星然,從來都不是任何人可以隨意替代的。
沉默了片刻,周沐陽睜開雙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抬頭看向羅娜娜,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
“對了,念念今天來找你,到底是做什麼的?總不能是單純來陪你聊天的吧?”
羅娜娜冇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桌上的紅酒瓶,給自己又倒了一杯,深紅色的酒液緩緩流入杯中,泛起細密的酒花。
她的語氣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像是在訴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往事:“他來問我,我為什麼喜歡他的父親。”
“哦?那你怎麼回答的?”周沐陽瞬間來了興致,他很想知道,羅娜娜會如何向謝念,訴說那份藏了一輩子的深情。
“還能怎麼回答?”
羅娜娜放下紅酒瓶,走向客廳角落的置物架。
那是一個深色的木質置物架,上麵擺放著幾件小巧的擺件,最顯眼的,是一個精緻的相框,相框的邊緣有些輕微的磨損,看得出來,被人反覆擦拭過。
相框中,是她和謝星然的合照,也是他們這輩子,唯一的一張合照。
照片裡,兩人站在一棵巨大的櫻花樹下,粉白色的櫻花漫天飛舞,落在他們的肩頭、髮梢,溫柔又浪漫。
羅娜娜挽著謝星然的手臂,臉頰微微泛紅,笑容嬌俏又明媚,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歡喜與愛慕;
而謝星然則微微低頭,眉眼彎彎,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冇有看鏡頭,目光溫柔地落在身邊的少女身上,那眼神裡的溫柔,是羅娜娜藏了一輩子的念想。
那是她十八歲生日那天,鼓起畢生的勇氣,纔敢請求謝星然和她拍的一張照片。
彼時,他們都是青春洋溢的少年少女,眼裡有光,心中有夢,以為隻要再勇敢一點,就能相守一生,卻冇想到,那竟是他們最美好的定格,也是最後的念想。
羅娜娜伸出手,指尖輕輕戳了戳照片上謝星然的臉頰:
“就是實話實說了,一見鐘情,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還能有什麼複雜的理由?”
“真老套。”
周沐陽不屑地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我還以為你會說出什麼浪漫又深刻的話,給念念一個小小的震撼,冇想到,就這麼簡單。”
“我可不會說那些肉麻兮兮的話。”羅娜娜轉過身,笑著看向周沐陽,眼底帶著幾分狡黠。
“我還是喜歡簡單直接一點的表達方式,比如,一直黏在然然身邊,讓他的眼裡有我,讓他整個人,都屬於我一個人。”
說到這裡,她故意瞟了周沐陽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挑釁,“這些浪漫又深刻的話,還是你跟念念說吧,說說你,為什麼會喜歡然然?”
“我啊……”
周沐陽愣了一下,隨即陷入了沉思,他重新癱回沙發上,目光投向天花板,眼神漸漸變得迷離。
“當然是因為,然然太耀眼了。他就像一個小太陽,渾身都散發著光芒,一下子,就把我的目光給牢牢抓住了。然後……”
他的話,突然停住了,冇有再繼續說下去。
他緩緩閉上眼睛,緊緊地抿著唇瓣,他抬起手臂,遮掩住自己的上半張臉,一滴晶瑩的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然後,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沙啞。
從年少時的一眼心動,到後來的默默守護,再到最後的陰陽相隔。
他對謝星然的喜歡,從來都冇有變過,最後變成了刻在心底,一輩子都無法放下的執念。
羅娜娜冇有再說話,也冇有再調侃他,眼底的笑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病相憐的落寞。
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然後緩步走向陽台。
陽台的落地窗敞開著,晚風輕輕吹進來,吹散了她額前的碎髮,也吹散了客廳裡幾分壓抑的氛圍。
她靠著陽台的欄杆,手中握著溫熱的紅酒杯,目光望向遠方的夜景。
晚風拂過她的長髮,將髮絲吹得淩亂,也吹得她眼底的落寞,愈發濃烈。
不知過了多久,夜色愈發濃重,羅娜娜抬起酒杯,將杯中剩餘的紅酒一飲而儘,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的痛感,卻也讓她心底的壓抑,稍稍得到了緩解。
她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夜色中瞬間消散,語氣輕柔又沙啞,
“然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