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回謝家老宅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偌大的老宅空蕩蕩的,香火的餘味還未散儘,和晚餐的清淡氣息交織在一起,更顯寂寥。
季望舒等人臉色依舊蒼白,眼底的疲憊幾乎要溢位來,謝硯鋒扶著她的胳膊,兩人冇說一句話,草草扒了幾口飯,便相互攙扶著回了房間。
謝念坐在餐桌旁,看著滿桌幾乎冇動過的飯菜,輕輕歎了口氣,起身拿著那本泛黃的相簿,徑直走向了書房。書
房的燈是暖黃色的,落在木質書桌和書架上,暈開一層柔和的光。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將相簿輕輕放在桌麵上,手指緩緩覆上封麵。
相簿的封麵已經有些磨損了,能看得出,這是被人反覆翻閱過的。
他緩緩翻開相簿的第一頁。
一張照片映入眼簾,照片裡是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嬰兒,裹在柔軟的白色繈褓裡,眉眼緊閉,小嘴巴微微嘟著,嬌嫩得像是一碰就會碎,照片的角落用鋼筆輕輕寫著“星然滿月”四個字。
謝唸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嬰兒的臉龐,心底泛起一絲陌生的暖意,這就是他的父親,謝星然,剛出生時的模樣。
他繼續慢慢翻動相簿,一張張照片在眼前次第展開,像是一部無聲的電影,記錄著謝星然的成長軌跡。
一歲時蹣跚學步,穿著虎頭鞋,扶著牆壁,臉上沾著汙漬,卻笑得眉眼彎彎;
兩歲時牙牙學語,被大人抱在懷裡,手裡攥著一顆水果糖,眼神清澈又懵懂;
再大一些,穿著小小的中山裝,站在老宅的庭院裡,對著鏡頭比耶,眉眼間的靈動與明媚,躍然紙上。
照相的人顯然格外偏愛謝星然,不放過他成長的每一個瞬間——春日裡在花園裡追蝴蝶,夏日裡坐在樹蔭下吃西瓜,秋日裡捧著熟透的果子傻笑,冬日裡裹著厚厚的棉襖堆雪人。
不同的年齡,不同的衣服,不同的神態,每一張照片裡的謝星然,都鮮活又耀眼,看得謝念漸漸出了神。
他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父親,也曾是這樣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孩。
相簿劃過一頁又一頁,突然一張照片讓他的動作猛地頓住。
照片裡,一個六歲左右的小男孩站在老槐樹下,眉眼明媚,嘴角揚起燦爛的笑容,眉眼間的輪廓、眼角的弧度,甚至是笑起來時微微上挑的嘴角,都和今天出現在老宅二樓的那個小孩,一模一樣,彷彿是同一個人跨越了時光的重疊。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瞬間模糊了他的視線。
謝念慌忙抬起手背,用力擦拭著眼淚,指尖微微顫抖,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落淚。
明明隻是在看一本舊相簿,明明對這個從未謀麵的父親,冇有太多深刻的感情,可心底的酸澀與難過,卻像潮水一樣洶湧而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看著照片上笑得無憂無慮的小男孩,心底那股想要見到父親的念頭,第一次不受控製地瘋長,達到了頂峰。
這麼多年,他從未真正渴望過見到這個素未謀麵的父親,可此刻,看著這些鮮活的照片,看著那個和父親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小孩,他忽然無比迫切地想要靠近,想要看看,父親真正的模樣。
“父親……”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好想見你呀……”
話音剛落,眼前突然一陣眩暈,天旋地轉,耳邊的風聲瞬間放大,像是有無數聲音在耳邊呼嘯。
謝念下意識地閉上眼,再睜開時,周遭的環境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他穿著單薄的襯衫,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綠意盎然的花園裡,微涼的晚風拂過,帶著草木的清香,卻也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茫然地環顧四周,眼前的花園既熟悉又陌生——青磚鋪成的小徑,錯落有致的花叢,還有不遠處那座古樸宏偉的建築,輪廓分明,分明就是謝家老宅,可又和他熟悉的老宅有些不一樣。
“這是哪裡啊?”
謝念喃喃自語,語氣裡滿是迷茫和疑惑,他明明應該在書房裡看相簿,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他心裡有些慌亂,下意識地抬起手,用力咬了一口自己的指尖,尖銳的疼痛感瞬間傳來,清晰而真實——不是做夢。
他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背了一遍九九乘法表,一字不差,思路清晰,精神也冇有混亂。
可越是這樣,他心裡就越疑惑,這裡到底是哪裡?
為什麼會和謝家老宅這麼像,卻又有著說不出的陌生感?
他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目光盯著不遠處的老宅建築,心底漸漸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難道,他穿越到了過去?
這個念頭一出,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可眼前的一切,又讓他不得不相信。
20多年的時光,謝家老宅翻修過一次,花園的佈局也改了不少,眼前的花園,正是他從相片中看到過的、老宅翻修前的模樣。
就在他心神不寧的時候,一個小孩突然從他身邊跑過,腳步輕快,一邊跑一邊大聲呼喊:“然然!你在哪裡呀?快出來吧,就差你一個了,你贏啦!”
那聲音清脆稚嫩,帶著孩童特有的活潑,卻讓謝唸的心臟猛地一跳——然然,這個稱呼,是在叫他的父親,謝星然嗎?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那個小孩的胳膊,力道有些大,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等等!你說的然然,是不是叫謝星然?”
被拉住的小孩轉過頭,周沐陽皺著眉頭,奇怪地打量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大人,臉上滿是不耐煩,還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那還用說嗎?然然就是謝星然啊,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謝唸的心臟又是一沉,連忙追問:“那這裡……這裡是謝家老宅嗎?”
周沐陽這下徹底煩了,他猛地甩開謝唸的手,抬手就給了謝念一巴掌,力道不大,卻帶著孩童的嬌縱與不滿:
“這當然是謝家老宅啊!你是誰啊?來參加然然的生日宴會,連這裡都不知道,真是莫名其妙!”
說完,周沐陽不再理會謝念,轉身就往老宅的方向跑去,一邊跑還一邊繼續呼喊著謝星然的名字。
謝念愣在原地,臉頰上還殘留著輕微的疼痛感,整個人徹底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生日宴會?謝星然的生日宴會?
他真的穿越到了過去,穿越到了父親小時候的年代?
他迷迷糊糊地往前走,腳步有些虛浮,心裡亂成一團麻,隻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理一理混亂的思緒。
晚風越來越涼,吹得他臉頰發麻,他不知不覺間,走到了花園深處的一棵老槐樹下。
這棵老槐樹長得枝繁葉茂,樹乾粗壯,枝椏伸展,遮住了大片的月光謝念看到這棵樹,瞬間反應了過來。
這棵老槐樹,是他小時候的秘密基地。
小時候,他一旦受了委屈、心裡難過,就會跑到這棵槐樹下,這裡承載了他太多的童年記憶。
他下意識地走上前,剛想伸手觸控粗糙的樹乾,就聽見樹下傳來一陣直白卻又無比熾熱的話語。
他微微側身,透過茂密的枝葉看過去,隻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單膝跪在地上,仰著頭,目光熾熱地望著麵前一個六歲左右的小男孩。
少年的臉上帶著幾分緊張與忐忑,語氣卻無比堅定,一字一句地說道:
“然然,不要抗拒我好不好?讓我待在你身邊,陪著你,保護你,一輩子都陪著你,行不行?”
當謝唸的目光落在那個六歲的小男孩身上,瞬間僵住,大腦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理智“轟”的一聲全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