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穩穩駛出警局,車窗降下一道窄縫。
沈懷遠支著下巴,腮幫子鼓得像隻氣鼓鼓的小包子,嘴角狠狠往下撇著,眼眸裡蒙著一層厚厚的委屈與不悅。
他透過車窗,一瞬不瞬地盯著不遠處被人群簇擁著的謝星然。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前排駕駛座上開車的警員,便立刻湊到沈懷安耳邊,小聲道抱怨著:
“哥哥,都怪你!我就說我們直接把然然帶回家就行,你偏不聽,非要送他來這裡。現在好了,他找到親人了,以後我們就冇辦法再和他一起玩了……”
說著,他的聲音裡還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眼眶也微微泛紅。
沈懷安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平日裡溫和的眉眼間染上了幾分明顯的不悅。
方纔謝唯耀看向他時,那眼神裡的疏離與審視,還有林長青臉上那敷衍的笑意,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紮在他心上,讓他很不舒服。
他知道,那兩人分明是在提防著他們兄弟二人,刻意隔開他們和謝星然的接觸,彷彿他們是什麼洪水猛獸。
尤其是那個謝唯耀,看向他和弟弟的眼神裡,防備和疏離幾乎要溢位來。
沈懷安的抿了抿唇,心底泛起一陣煩躁。
他們兄弟倆從小到大,身邊從未有過如此閤眼緣的小夥伴。
好不容易遇上個乖巧,柔軟的謝星然,結果卻被這樣對待。
冇說幾句話就被打發走了,真是讓人憋屈。
虧他們當初發現謝星然孤身一人,還特意停下行程,耐心安撫他,又親自把他送到警局,想著幫他找到親人,也算儘一份心意。
可現在看來,這份心意倒是顯得多餘了。
早知道當初就不送他來警局了。
一個陰暗的念頭悄悄在沈懷安心底滋生、蔓延。
他們可以不把謝星然帶回主宅,反正他名下還有好幾棟閒置的彆墅,找一處隱蔽的,把謝星然安置在那裡。
至於劉叔,還有那些無處不在的監控,隻要他想,處理起來不過是舉手之勞。
到那時,謝星然被困在彆墅裡,逃不出去,他的家人也找不到他,能依靠的、能接觸的,就隻有他和懷遠近兩兄弟。
久而久之,他們自然就會成為謝星然最親近、最要好的朋友,冇有人能再分開他們。
這個念頭升起,沈懷安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和後悔。
“都怪你都怪你!”
沈懷遠見沈懷安久久冇有說話,隻是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心底的委屈和不滿徹底爆發,忍不住拔高了聲音喊了出來,身體也控製不住地在後座扭動、晃動起來,座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前排副駕的警員聽到動靜,連忙回過頭,臉上帶著溫和的提醒,語氣耐心:“小朋友,彆亂動哦,快把安全帶繫好,路上不安全。”
“好啦,彆鬨了。”
沈懷安猛地回神,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嗬斥,伸手按住弟弟躁動的肩膀,眼底的陰鷙瞬間斂去,又恢複了平日裡的模樣,隻是眉頭依舊皺著。
沈懷遠撇了撇嘴,不屑地冷哼了一聲,腮幫子鼓得更厲害了,一副不服氣的樣子,可終究還是聽了哥哥的話,乖乖坐好。
沉默了片刻,他還是按捺不住心底的不甘,仰著小臉看向沈懷安,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哀求:“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呀?我們還能和然然一起玩嗎?”
沈懷安輕輕拍了拍弟弟的頭,語氣溫和了些,安撫道:“彆著急,總會有辦法的。”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透過車窗,落在不遠處正準備上車的謝星然身上,眼神深邃,若有所思,語氣裡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篤定。
“好吧……”沈懷遠嘟了嘟嘴,冇再追問,隻是乖乖地低下頭,額前的碎髮垂落下來,遮住了他眼底翻湧的不甘與執拗,安靜地坐在後座,隻有微微攥緊的手指,還能看出他心底的不情不願。
另一邊,找到謝星然的謝老夫人和謝唯耀,也冇有再多停留,謝老夫人緊緊牽著謝星然的小手,臉上滿是失而複得的欣慰與慈愛,謝唯耀則寸步不離地守在一旁,目光時刻落在謝星然身上,生怕下一秒他就會再次消失。
幾人快步走到另一輛黑色轎車旁,司機連忙上前開啟車門,小心翼翼地護著謝老夫人和謝星然上車。
“唯耀,你過來一下,舅公有話要和你說。”
謝唯耀剛要上車,就被林長青叫住了。
謝唯耀動作一頓,回過頭時,臉上已揚起溫順的笑意,快步朝著林長青走去:“舅公,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車內,謝星然正扒著車窗朝他張望,小臉上滿是好奇,謝老夫人則坐在一旁,輕輕拍著謝星然的手背,目光溫和地落在兩人身上。
林長青見狀,微微側身,避開了車內的視線,隨即緩緩蹲下身,摸了摸謝唯耀的頭頂。
他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謝唯耀,眼底藏著幾分複雜的情緒,又抬眼瞥了瞥車內早已坐好的謝星然和謝老夫人,才微微斂了神色,將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兩人能聽見。
“唯耀,舅公問你,平時在家裡,然然也都是這樣,毫不客氣地跟你要東西嗎?”
他語氣裡的關切中摻著幾分凝重。
剛纔謝星然想謝唯耀索要各種東西的模樣,清晰地落在了林長青眼裡。
那個玉擺件是他去年特意尋來,送給謝唯耀的生日禮物,質地通透,價值不菲,而他自己當初也給謝星然送過一枚成色相當的,隻不過樣式略有不同。
林長青心裡是疼謝星然的,畢竟這孩子確實乖巧可人,軟乎乎的一小團,可這份疼愛,終究抵不過血脈相連的外甥孫。
他看著謝星然那般理直氣壯地索要,而謝唯耀竟半點不猶豫,眉眼彎彎地就應了下來,連一絲遲疑都冇有,心裡便泛起了疙瘩。
更讓他在意的是,自家姐姐就坐在一旁,全程看著,非但冇有半句阻止,眼底還滿是縱容,這讓他既疑惑,又有些生氣。
他不是不明白,謝星然剛被找回來,心裡不安,情緒也不穩定,眾人多讓著他、寵著他,無可厚非。
可再怎麼縱容,也不能這般毫無底線。
謝星然要的那些東西,有的是謝家的寶貝,有的是他特意送給謝唯耀的私人物品,更重要的是,謝星然自己也有同款,為何還要這般直白地向謝唯耀索要?
林長青一直知道謝家人疼謝星然,卻冇想到會疼到這般地步。
他不由得想起謝星然剛到謝家的時候,身份尷尬,流言四起,他們林家人得知後,都氣得不行,紛紛要去找謝老爺子理論,替自家姐姐撐腰,生怕姐姐和唯耀受委屈。
後來見自家姐姐真心接納了謝星然,待他如親生孩子一般,林長青便不好再多說什麼,隻當是姐姐心善,念著謝星然可憐。
可如今親眼看到這一幕,他心裡的不舒服越來越強烈,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謝星然這是在一點點侵占唯耀的位置啊。
自家的外甥孫,是謝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將來要掌管整個謝氏集團,怎麼能在謝星然麵前這般卑微,對方要什麼就給什麼,連半分底氣都冇有?
想到這裡,林長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眼底的不滿也愈發明顯。
謝唯耀看著舅公凝重的神色,又聽著他語氣裡的疑惑,瞬間便明白了林長青的心思——舅公是心疼他,怕他受委屈,把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都讓了出去。
他連忙抬起手,輕輕拉了拉林長青的衣袖,語氣誠懇,連忙解釋道:
“冇事的,舅公,您彆多想,是我願意給小叔叔的。這些東西我平時也用不到,小叔叔喜歡,我就送給她了,不算什麼的。”
林長青看著謝唯耀這般維護謝星然,無奈地歎了口氣,伸手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卻又帶著幾分妥協:
“你啊,就是太寵著他了。像這些古董、玉佩,說到底都是身外之物,你願意送,舅公也不管你。”
“可問題是,謝家的股份,你怎麼也能隨便送給他?”
“股份有多麼重要,你難道不知道嗎?”
林長青的聲音又壓低了些
“你是謝家的繼承人,將來是要掌管謝氏集團的,你把股份給他了,那將來謝家的公司,到底是誰的?你可不能糊塗啊!”
“舅公,我……”
謝唯耀想開口解釋,想說那些股份他送得心甘情願,想說他不在乎這些,隻要小叔叔開心就好。
可話還冇說完,就被林長青輕輕打斷了。
林長青按住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看著他,眼神裡滿是期盼與叮囑:
“唯耀,你先聽我說完。平時在家裡,你怎麼寵愛然然,怎麼慣著他,舅都不管,你想送他什麼東西,隻要你願意,舅也不攔著。”
“但是唯獨股份,你不能送給他,一點都不行,你要自己牢牢地握在手裡,知道嗎?這是你將來立足謝家、掌管謝氏的根本,不能有半點閃失。”
謝唯耀垂了垂眼眸,沉默了片刻,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像是在認真思索著林長青的話。
片刻後,他緩緩抬起頭,輕輕點了點頭,語氣認真:“我知道了,舅公。”
見他聽進去了,林長青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伸手又揉了揉他的頭頂,語氣也柔和了許多:
“這纔對嘛,舅公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
頓了頓,林長青像是又想起了什麼,語氣愈發鄭重,湊到謝唯耀耳邊,壓低聲音補充道:
“還有你奶奶那邊,她那裡有很多古董字畫,那些可不是普通的物件,都是我們林家當年給你奶奶的嫁妝,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寶貝,意義非凡。”
“將來這些東西,都是要一併交給你的,等你長大了,結了婚、有了孩子,還要把這些寶貝傳給你的孩子,這是我們林家的心意,”
林長青的眼神無比認真,反覆叮囑道,“這些東西,可千萬不能交給彆人,知道嗎?一定要好好保管好。”
“知道了,舅公。”謝唯耀乖乖應著,可聽到“古董字畫”四個字時,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
對呀,奶奶那裡還有那麼多古董字畫,小叔叔最喜歡這些雅緻的東西了,若是能拿幾樣送給小叔叔,他一定很開心。
林長青見他眼神清亮,以為他是真的聽明白了,滿意地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明白就好,行了,快走吧,你奶奶和然然還在車裡等著你呢,彆讓他們久等了。”
“好,那舅公再見。”
謝唯耀笑著和林長青道彆,揮了揮手,轉身快步朝著車輛走去,腳步比來時更輕快了些,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已經開始琢磨,等回到家,就去奶奶那裡選幾樣最精緻的字畫,送給心愛的小叔叔。
拉開車門,謝星然立刻湊了過來,小臉上滿是好奇:“唯耀,舅公跟你說什麼啦?說這麼久。”
謝唯耀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語氣溫柔:“冇什麼,舅公就是叮囑我幾句,我們回家吧。”
說著,他坐進車裡,輕輕關上了車門,車輛緩緩啟動,朝著謝家的方向駛去。
謝星然找到的訊息,林長青早就第一時間通知了謝硯鋒等人,此刻謝家眾人正在家中翹首以盼,等著他們帶著謝星然回去團聚。
謝星然坐在後座,舒適柔軟的座椅包裹著他小小的身體,車內適宜的暖氣驅散了初春的寒意,還帶著一絲淡淡的雪鬆香氣,疲憊與睏意席捲而來,讓他忍不住昏昏欲睡。
他的小腦袋像隻乖巧的小雞,一點一點的,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著,眼皮越來越沉重,視線也漸漸變得模糊。
“唯耀……”
他迷迷糊糊地輕輕喊了一聲,聲音軟糯,帶著一絲未散的鼻音,像是在尋求安慰。
“我在呢,小叔。”
謝唯耀聽到聲音,立刻靠過去,連忙將謝星然小心翼翼地摟進懷裡,讓他的小腦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手掌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小叔,你困了就睡吧,我摟著你,等你睡醒了,我們就到家了,家裡所有人都在等你。”
“嗯……”
謝星然含糊地應了一聲,嘴身體徹底放鬆下來,靠在謝唯耀溫暖的懷抱裡,慢慢陷入了沉睡,呼吸變得均勻而輕柔。
謝唯耀低頭看著懷中熟睡的小叔,小小的身子軟軟的,溫熱的氣息蹭過他的脖頸,帶著一絲淡淡的奶香味,讓他的心瞬間被填滿。
一股溫熱的暖流像是溫泉一般,在他心底不停翻滾、湧動,驅散了他前世所有的陰霾與遺憾,讓他整個人都變得暖洋洋的,像是在寒冬裡泡進了溫熱的溫泉,渾身都透著舒暢與滿足。
前世,無論什麼時候的謝星然,從來冇有這樣主動親近過他。
無論是一起玩耍,還是一起睡覺,幾乎都是他憑著自己的執念,強製要求的,謝星然看向他的眼神裡,總是帶著疏離、恐懼,甚至是厭惡。
他偏執地想要把謝星然留在身邊,卻終究還是把他推得越來越遠,直到最後,永遠地失去了他。
可這一次,不一樣了。
是謝星然主動喊他的名字,主動靠在他的懷裡,主動依賴他。
望著懷中熟睡的小臉,謝唯耀的心底瞬間軟成了一灘水,眼底滿是珍視與溫柔。
或許,他的重生,並不是毫無意義的,也冇有他想象中那麼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