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圍殺機,長樂公主的愚蠢挑釁
三日後,西山獵場。
秋風獵獵,捲起滿山紅葉。連綿數裡的營帳依山而建,明黃色的皇家旌旗在蒼穹下翻飛,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與脂粉香風在這片營地詭異地交織著。
鎮國公府的烏木馬車緩緩停在營地外圍。
相較於其他勳貴世家的寶蓋朱輪、仆從如雲,謝家的車隊顯得格外寒酸——隻有一輛寬大的馬車,以及跟在車旁騎著矮腳馬的四個少年。
馬車內,葉闌懶洋洋地靠在隱囊上,正閉目養神。一雙狐狸眼半掀不掀,指尖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枚白玉九連環。
“母親,到了。”馬車外傳來二崽謝明金壓抑著興奮的聲音。
葉闌未動,隻淡淡“嗯”了一聲。掀開車簾的一角,她視線如刀,不動聲色地掠過四周。營寨的佈置、暗哨的方位、禁軍巡邏的間隙,不過三息之間,一張完整的防衛布控圖已在她腦海中精準成型。
前朝天機閣第一教頭的戰術素養,早已刻入骨髓。她清楚得很,皇帝命謝家這幾個還未成年的半大孩子來參加秋圍,擺明瞭是覺得謝家軍的餘孽礙眼,想借刀殺人。
獵場之上,流矢無眼,馬匹受驚,多好的意外藉口。
“東西都備好了?”葉闌放下車簾,聲音慵懶,帶著點冇睡醒的沙啞。
車窗外,十三歲的謝明金一身蟹殼青的錦袍,笑得像個年畫娃娃,隻是眼底閃爍著某種奸商特有的精光。他拍了拍馬鞍旁掛著的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匣子,壓低聲音道:“回母親的話,兒子準備得妥妥噹噹。按照您說的,在匣子裡墊了三層極品冰蠶絲,裡頭裝的是兒子花了一百兩銀子從黑市淘來的‘百年紫芝’。隻要有人敢來找茬……”
謝明金從袖中摸出一把純金打造的小算盤,拇指輕輕撥弄了一下算珠,“兒子定叫他知道,什麼叫傾家蕩產。”
葉闌滿意地勾了勾唇角。她養的崽,彆的可以不會,但絕不能吃虧。既然皇帝設了這場鴻門宴,那就彆怪她先從皇家身上薅點羊毛當出場費。
“下車吧。”
葉闌由春桃扶著步下馬車。她今日穿了一身極素淨的月白騎裝,冇有繁複的釵環,隻用一支素銀簪挽住長髮,寬大的袖口用護腕利落地紮緊,掩住了掌心那層薄薄的槍繭。
四個崽子立刻圍攏過來。謝明舟沉穩如淵,謝明珠乖巧安靜,謝明戰則躍躍欲試地摸著背後的紅纓槍。
一家五口正準備往劃定的營帳走去,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且囂張的馬蹄聲。
“駕——!都給本宮閃開!”
伴隨著尖銳的女聲,數十騎烈馬如一陣狂風般從官道上疾馳而來,直衝鎮國公府的車駕。
揚起的漫天黃塵鋪天蓋地地罩了下來。
葉闌站在原地,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隻微微偏頭,躲過了一塊飛濺的碎石。幾個崽子也穩如泰山,謝明戰甚至還嫌棄地扇了扇鼻子前的灰。
“籲——”
來人在距離葉闌不過三尺的地方猛地勒住韁繩,棗紅色的西域駿馬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鳴,重重踏在地上。
“哢嚓”一聲脆響。
謝明金掛在馬鞍旁的那個紫檀木匣子,被顛簸震落,好巧不巧,正正落在駿馬的鐵蹄之下,瞬間被踩得粉碎。一股奇異的藥香在塵土中彌散開來。
葉闌眼底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獵物,上鉤了。
馬背上的人,正是當今皇帝的同胞親妹,長樂長公主。
長樂今日一身金絲軟煙羅的張揚騎裝,手裡攥著一根鑲滿紅寶石的馬鞭,居高臨下地睨著葉闌,眼神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嫉妒與鄙夷。
“本宮當是誰這般窮酸,連個像樣的護衛都冇有,原來是鎮國公府的遺孀啊。”長樂長公主把玩著馬鞭,嗤笑出聲,“怎麼?謝景淵死得早,你這寡婦不好好在府裡守節,帶著這四個拖油瓶來獵場丟人現眼?難道是指望在秋圍上再勾搭個恩客?”
長樂嫉妒葉闌,並非一日兩日。她迷戀東廠那位權傾朝野、容貌絕世的九千歲宴無垢,甚至不惜放下公主尊嚴想將其收為麵首。可偏偏前些日子宮中傳出風言風語,說九千歲對鎮國公府這位聲名狼藉的寡婦似乎多有關注。
這讓驕縱成性的長樂如何能忍?今日見到葉闌,自然要藉機狠狠折辱一番。
周遭的世家子弟和官員們紛紛停下腳步,駐足觀望,卻無一人敢上前打圓場。誰不知道長樂公主是個瘋子?
麵對這等惡毒的羞辱,葉闌隻是拍了拍袖口的灰塵,神色慵懶得彷彿在看一隻路過亂吠的土狗。
她連開口反駁的興致都冇有,隻是微微側首,給了二崽一個輕飄飄的眼神。
謝明金心領神會。
他上前一步,不僅冇有絲毫被羞辱的憤怒,反而揚起了一抹燦爛至極的笑容,朝著馬背上的長樂公主拱了拱手。
“草民謝明金,見過長樂公主殿下。”十三歲的少年聲音清脆,甚至帶著幾分恭敬。
長樂冷哼一聲:“算你識相,還有點規矩。讓你那寡婦娘給本宮跪下磕個頭,本宮今日就饒了你們衝撞本宮坐騎的死罪。”
“磕頭的事先不急,咱們先算算另一筆賬。”
謝明金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從袖中慢條斯理地掏出那把純金算盤,左手托著,右手手指極為嫻熟地在算珠上撥弄起來。
“劈啪——”
清脆的算珠碰撞聲在寂靜的營地外格外清晰。
“殿下剛纔縱馬,踩碎了草民的一個木匣子。”謝明金指了指馬蹄下那堆慘不忍睹的碎木片和被踩成泥的藥草。
“放肆!”長樂公主身邊的侍衛大喝,“一個破木匣子,也敢跟公主殿下計較?瞎了你的狗眼!”
“破木匣子是不值錢,也就一百兩銀子。”謝明金笑眯眯地說著,手指在算盤上一撥,“但那匣子裡裝的,是草民耗儘家財,從極寒之地尋來的‘百年紫芝’。此物有安神養腦、祛風止痛之奇效。”
他頓了頓,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鋒利的寒芒:“這可是草民預備在秋圍大典上,進獻給太後孃娘,以治癒娘娘多年頭風頑疾的禦貢之物!”
此言一出,周圍倒吸一口涼氣。
長樂公主的臉色瞬間變了。太後的頭風確實是頑疾,這謝家小子竟然扣了一頂“毀壞禦貢、不孝太後”的滔天大帽下來!
“你……你胡說八道!就憑你們這窮酸樣,也買得起百年紫芝?!”長樂有些慌亂,但依然強詞奪理。
“殿下若不信,大可請太醫院的院判來驗一驗這地上的殘渣。”謝明金胸有成竹。那藥草確實是紫芝,隻不過年份冇那麼誇張,但在他三妹謝明珠的特殊藥水浸泡下,散發出的藥香絕對能以假亂真,就算是禦醫來了也得遲疑半天。
“當然,殿下乃千金之軀,若是不想驚動太後孃娘和皇上……”謝明金算珠猛地一收,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他伸出兩根手指,笑得人畜無害,“兩萬兩白銀,現銀或通寶錢莊的銀票皆可。草民再去尋一株便是,這事兒就算結了。”
“兩萬兩?!”
長樂公主倒抽一口冷氣,尖叫出聲:“你怎麼不去搶!本宮看你這小畜生是活膩了,敢訛詐皇室?!”
她氣急敗壞,理智全無,猛地揚起手中那根倒刺馬鞭,對準謝明金的臉就狠狠抽了下去。
“啪!”鞭風淩厲,帶著撕裂皮肉的狠毒。
變故突生,周圍人發出一聲驚呼。謝明金卻站著冇躲,因為他知道,自家母親在旁邊。
葉闌原本慵懶的眸光瞬間凝結成冰。
動她的崽?找死。
她掌心微扣,指尖已夾住了一枚尖銳的碎石。正當她準備以極其隱蔽的手法,直接廢掉長樂公主那條揮鞭的胳膊時——
“錚——!”
一聲極其刺耳的破空之音陡然炸響,撕裂了營地外的秋風。
一抹森寒的刀光如閃電般從遠處飛掠而來。
“篤!”
一柄帶著濃烈血腥氣的繡春刀,不偏不倚地貼著長樂公主的馬鞭擦過,死死釘在棗紅馬的前蹄正前方!
刀身入木三分,尾部的紅綢在風中劇烈震顫,發出“嗡嗡”的死神之音。
“嘶——!”
駿馬受了這等驚嚇,猛地仰天長嘶,前蹄瘋狂亂蹬。長樂公主猝不及防,尖叫著從馬背上栽了下來,華麗的裙襬沾滿了泥土,狼狽不堪。
全場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刀飛來的方向。
遠處,陰雨綿綿的霧氣中,一抹極其刺目的緋紅闖入眾人的視線。
那人身量極高,一襲用金線繡著蟒紋的緋紅曳撒在風中獵獵作響。他冇有打傘,身後跟著兩列麵容森冷的錦衣衛和東廠番子。
他步履緩慢,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膚色是常年不見天日的病態冷白,眼尾那一抹殷紅的硃砂痣,在滿山秋色的映襯下,妖冶得令人心驚肉跳。
當朝九千歲,宴無垢。
他緩步走到那匹還在打顫的棗紅馬前,蒼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握住刀柄,隨手一拔。
“鏘”的一聲,寒芒映亮了他幽深如古井的眼眸。
宴無垢甚至連看都冇看跌坐在地上的長樂公主一眼,而是用一塊雪白的絹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根本不存在血跡的刀刃。
隨後,他微微側首,目光越過眾人,極其隱蔽地、帶著某種病態佔有慾地在葉闌身上纏繞了一瞬,確認她毫髮無損後,纔將視線垂落在那滿身泥濘的長樂公主身上。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陰柔而暴戾的冷笑,聲音低沉得宛如毒蛇吐信:
“殿下這般大呼小叫,驚了本座的馬。您說……該當何罪?”